第263章 火熄之後,灰中有釘(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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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暴雨下了整整一夜,把龍德宮前的焦痕沖刷得乾乾淨淨,彷彿那場雷火只是一場幻覺。

次日清晨,一份沾著溼氣的軍報被送進了東閣。

宋江正拿著一塊細絨布擦拭著眼鏡——這是他憑著記憶讓工匠磨製的水晶片,戴上後,這大宋的江山似乎都清晰了幾分。

他沒急著看軍報,而是指了指放在案角的半幅殘圖,那是“功臣閣”的草樣。

陳禮官立在一旁,腰彎得很低,聲音裡透著股小心翼翼:“大都督,鎮國旌旗送到了燕雲前線。只是……”

宋江架上眼鏡,手指在那份軍報的封泥上敲了敲:“講。”

“林大將軍未出營迎,只讓副將代接。當時北風緊,旗杆子下馬時沒拿穩,那面繡著‘國士無雙’的金絲旗,被風捲進了泥溝裡。”陳禮官頓了頓,頭垂得更低了,“沒人去撿。直到半個時辰後,副將才命人撈起來,說是用河水衝了衝,便算受了賞。”

屋內靜得只剩下更漏的滴答聲。

宋江拆開了軍報。

那上面的字跡他是認得的,當年在梁山聚義廳,林沖寫軍令狀也是這般筆鋒如槍,透著股寧折不彎的硬氣。

只有八個字:虜患未清,不敢言功。

宋江笑了笑,隨手將這份足以治個“大不敬”之罪的奏摺,壓在了那張“功臣閣”的設計圖下頭。

“陳大人,你說古往今來的名將,受了封賞而不驕縱的,能有幾個?”

陳禮官琢磨著宋江的臉色,試探著答道:“大概只有漢時的霍去病,曾言‘匈奴未滅,何以家為’。”

“是啊,何以家為。”宋江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溼冷的風灌進來,吹得他衣袖鼓盪,“那就給他一個家——但不是現在。”

夜深時分,書房的燈火有些發暗。

林昭雪進來的時候,身上還帶著外頭的寒氣。

她今日沒穿那身顯身段的羅裙,而是換了一身利落的黑衣勁裝,懷裡抱著一摞厚厚的賬冊。

她把賬冊攤開在案几上,手指在一行硃筆標註的資料上點了點:“哥……大都督,這是這三個月燕雲邊軍的糧道記錄。”

宋江低頭掃了一眼。

“林沖把朝廷撥下去的軍糧裁了三成。”林昭雪的聲音有些發緊,“士卒的口糧已經低於定額了,每日也就是半飽。但這省下來的五千石糧食,既沒入庫,也沒上報,而是不知去向。”

她從懷裡摸出一份密探繪製的草圖,壓在賬冊上:“我在蔚州以北的野狼谷發現了端倪。他在那裡設了‘野倉’。”

宋江沒說話,只是拿起硃筆,在那“野倉”二字上畫了個圈。

“大都督,”林昭雪看著那個紅圈,眼神有些掙扎,“若疑他蓄力自重,意圖擁兵,現在就該遣使查倉;若是信他清正,只是為了備戰存糧,那也不能這麼幹,再這麼餓下去,軍心就要散了。”

宋江手裡的硃筆停在半空,一滴紅墨“啪”地滴在紙上,像是一滴血。

“不動。”

他把筆扔回筆洗,清水瞬間被染得通紅。

“讓他餓著。”宋江的聲音平淡得像是在談論天氣,“我也想看看,是他的骨頭硬,還是肚子裡的飢火先把忠義燒穿。誰先撐不住,誰就輸了。”

這一夜,註定是個無眠夜。

趙內侍是從後門溜進來的,鞋底全是泥。

他奉命去巡視在京的功臣府邸,重點自然是那位只有家眷留守的林大將軍府。

“冷清得很。”趙內侍接過宋江遞來的熱茶,那張白胖的臉上堆滿了討好的笑,“府裡的僕役說,大將軍已經七天沒見葷腥了,每頓就是一碗菜羹配糙米飯,說是要與前線將士同甘苦。嘖嘖,那可是大將軍啊。”

宋江靠在太師椅上,閉目養神:“還有呢?”

“還有就是……昨兒夜裡,咱家的‘順風耳’在林府牆根底下埋了竹管。”趙內侍壓低了聲音,那神情活像個偷窺了鄰居秘密的婦人,“聽見屋裡頭有動靜,叮叮噹噹的,像是鐵器敲石頭的聲兒。”

“嗯?”

“今早咱家藉著送御賜炭火的名義進去了一趟。您猜怎麼著?”趙內侍比劃了一下,“正廳的地磚上鋪了一層新雪,咱家故意腳滑蹭開了一塊。那地磚上全是刻痕,入石三分,看那筆意,應該是用槍尖硬生生刻出來的。”

趙內侍從袖子裡摸出一張拓片,皺皺巴巴的:“咱家趁亂拓了兩個字。”

宋江接過來看了一眼。

那是殘缺不全的兩個字,筆畫蒼勁悲涼——“初議”。

那是當年晁蓋還在時,《梁山共議堂初議錄》裡的字眼。

那時候他們大碗喝酒,不論尊卑。

宋江的手指摩挲著那粗糙的拓片,良久,才將它湊到燭火上點燃了。

火苗舔舐著紙張,那一瞬間,他彷彿聽到了長槍劃破青石的刺耳聲響,那是林沖在用這種方式,一遍遍刻畫著那個已經死去的梁山。

“大都督,”趙內侍看著化為灰燼的拓片,小聲問道,“太廟那邊的東廡臺階要重修,工部請示是用漢白玉還是……”

“用黑火山岩。”宋江打斷了他,“要沉,要重,要黑得看不見底。”

次日,太廟施工現場。

幾名工匠正揮著鎬頭刨開舊基,突然“鐺”的一聲,火星四濺。

工頭扒開泥土,挖出了半塊斷裂的鐵牌。

那鐵牌已經鏽跡斑斑,但依稀能辨認出上面鑄著的字——“天行道”。

前面的“替”字已經斷了,不知所蹤。

這是當年梁山聚義廳前的招牌,不知何時被帶到了汴梁,又不知為何埋在了這太廟之下。

陳禮官看著這塊晦氣的鐵牌,臉色大變:“這……這是反賊的舊物!大都督,下官這就讓人把它熔了!”

“熔了做什麼?”

宋江揹著手走過來,腳尖在那塊鐵牌上踢了踢,發出沉悶的迴響。

“埋回去。”

他指了指新挖好的地基深處,語氣平靜得讓人心悸:“把它墊在最底下,上面鋪上黑火山岩。讓以後的每一個皇帝,每一個大臣,上朝祭祖的時候,都得踩著它走上去。”

他抬起頭,看著遠處正在吊裝的黑色石階,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踩著它,但看不見它。這才是這塊牌子該有的歸宿。”

又是一場暴雨將至。

燕雲邊境的烽燧臺上,狂風捲著雪沫子,打在臉上像刀割一樣疼。

林沖獨自一人站在臺邊,身上那件戰袍已經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從懷裡摸出一張泛黃的舊紙,那紙張邊緣已經磨出了毛邊,顯然是被主人摩挲過無數次。

那是當年晁蓋親筆寫的任命書——“梁山左軍統制”。

那時候並沒有什麼大將軍,也沒有什麼大都督,只有大當家和二當家,只有兄弟。

他看了很久,久到手指都凍得有些僵硬。

突然,他從懷裡掏出火摺子,迎著風晃亮了。

微弱的火苗在風雪中搖曳,似乎隨時都會熄滅,但他用寬大的手掌護住了它,將那張舊令湊了上去。

火焰吞噬了紙張,也吞噬了最後一點念想。

就在火光映亮他那張剛毅面龐的瞬間,遠處的山脊上,突然亮起了一點微光。

緊接著是第二點,第三點……

那是三百名跟著他出生入死的老弟兄。

沒有軍令,沒有號角,他們彷彿心有靈犀一般,在這個風雪交加的夜晚,同時舉起了手中的火把。

那一條火龍在漆黑的山脊上無聲地延展,橫貫北境,像是一道尚未癒合的傷疤,又像是一聲無聲的吶喊。

千里之外的東京城,雨還沒落下來,空氣悶得讓人透不過氣。

宋江站在窗前,望著北方天際那一抹不正常的微紅。

那是連成片的火光映照在雲層上的折射。

“趙內侍。”他沒有回頭。

“奴婢在。”

“今夜可有飛鴿傳書?”

“回大都督,沒有。”

宋江緩緩閉上了眼睛,手指輕輕敲擊著窗欞,節奏很慢,一下,一下。

“那就等風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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