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風不來時,我自推門(1 / 1)
這是一場蓄謀已久的圍獵,獵手不是別人,正是那幫在舊朝裡泡酥了骨頭的文官。
早朝的氛圍有些黏稠,像是一缸發酵過頭的醬。
御史臺那幾個老傢伙,膝蓋大概是在地上生了根,跪在大殿正中,手裡捧著的奏章已經舉過了頭頂,顫巍巍的,像是在舉著這一輩子的清譽。
“大將軍林沖,私囤軍糧五千石,賬目不清,形跡可疑!此乃擁兵自重,意圖不軌啊大都督!”
趙鼎的聲音帶著哭腔,聽得宋江牙根發酸。
他坐在那把鋪著虎皮的交椅上,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扶手。
底下百官譁然,竊竊私語聲像是一群蒼蠅在頭頂盤旋。
林沖是誰?
那是如今魏國軍方的門面,這幫老東西選在這個時候發難,無非是看準了自己剛掌權,急需立威,想借刀殺人,順便試探一下新主的底線。
宋江沒急著發火,只是目光涼颼颼地掃過那一排跪著的後腦勺。
“查。”
他只吐了一個字,乾脆得像是一刀切斷了亂麻。
隨後指了指站在角落裡的一名黑衣監察使,“帶人去幽州。賬面上的一粒米都不許少,但也一粒都不許給我多出來。”
退朝後,偏殿的窗格子裡透進幾縷慘白的光。
林昭雪站在案前,臉色比窗戶紙還白。
她死死咬著嘴唇,直到宋江屏退了左右,才剛要開口求情,卻被宋江抬手止住。
“別急著喊冤。”宋江端起茶盞,撇了撇浮沫,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聊家常,“那倉裡確實有問題。御史臺說五千石,那是他們蠢,只查到了面上的。實際上,倉裡有六千石。”
林昭雪猛地抬頭,眼神裡全是不可置信。
“多出來的那一千石,是你哥哥去年冬天把自己的俸祿全貼進去了,加上變賣了早年積攢的一些家當,從私商手裡收來的。”宋江吹了一口熱氣,“他是怕朝廷糧餉不濟,餓著手底下的弟兄。這事兒,他沒報備,也沒敢讓你知道。”
“那是為了……”
“為了大義,我知道。”宋江放下茶盞,瓷底磕在桌面上,發出“噠”的一聲脆響,打斷了她,“但在這朝堂上,私恩就是大忌。拿自己的錢養朝廷的兵,讓士兵只知將軍之恩,不知朝廷之法。昭雪,若是換了趙家皇帝,這時候賜死的毒酒已經在路上了。”
林昭雪渾身一顫,指甲掐進了掌心。
“那就按律辦。”宋江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她,“我要讓天下人都知道,魏國的法度,是鐵鑄的,不因為功勞高就變得軟趴趴。”
幾日後,幽州的訊息隨著快馬送回了案頭。
那是一份密奏,字跡潦草,顯然是寫這信的人當時手抖得厲害。
宋江展開信紙,監察使在信裡的描述幾乎能讓他腦補出當時的畫面。
監察使抵達邊關的那天,風沙很大。
林沖沒有半分推諉,直接大開糧倉。
一袋袋糧食被扛出來過秤,算盤珠子撥得噼啪響。
結果出來了,五千石,賬目對得上。
監察使當時大概是鬆了一口氣的,剛想說幾句場面話把這事兒揭過去,林沖卻問了一句:“既知我無謀逆之心,為何不問這糧從何來?”
這一問,把監察使問啞巴了。
緊接著發生的事,讓宋江看著信紙的眼神陡然幽深起來。
當晚,武松闖進了帥帳。
那個打虎的好漢,當著朝廷欽差的面,把一隻沉甸甸的布袋子狠狠砸在案上。
袋口散開,滾出來的不是金銀,而是一堆皺巴巴的銅錢,甚至還有沾著血跡的碎銀子。
“弟兄們湊的。”
武松的話糙得像砂紙,磨得人心慌,“他們說了,寧肯自己餓上三個月,也不能讓林教頭背這個汙名。這五千石若說是貪的,那這錢就當是我們買下來的!”
林沖當時按著案桌,久久沒起身。他說:“這錢,比刀還利。”
宋江把信紙慢慢揉成一團,扔進腳邊的廢紙簍裡。
“確實利。”他喃喃自語,聲音裡透著股讓人捉摸不透的寒意,“利得能割開君臣的情分。”
是夜,林昭雪紅著眼眶進了書房,遞上一份墨跡未乾的摺子。
那是她連夜擬定的三條對策。
第一條,請特赦,以“戰時應急”為由,把這事兒抹平;第二條,降職留任,給朝廷一個交代,也給林沖留點體面;第三條,暫時免去兵權,回京待察,等風頭過了再起用。
宋江掃了一眼,提起硃筆,毫不猶豫地在前兩條上畫了大大的叉。
那種鮮紅的墨跡,像極了此時邊關緊繃的氣氛。
筆尖停在第三條上,他頓了頓,沒有畫叉,而是在旁邊批了一行行雲流水的字:“準。另加一條:即日起,邊軍糧餉由中樞直供,廢除各軍屯田自籌之制。”
這一筆下去,不僅僅是免了一個將軍,而是直接把那沿襲百年的“兵將私有”的根子給刨了。
旨意送達邊關的那天,據說是個陰天。
林沖正在校場操練騎兵。
聽完聖旨,這位曾經的八十萬禁軍教頭,沒有任何激憤,只是面向東京方向,恭恭敬敬地拱手,卸甲,解印。
他把那枚象徵著權力的虎符交到副將手裡時,整個校場上萬名士卒齊刷刷地跪了一地。
沒有哭聲,沒有喧譁,只有一片死寂。
這種沉默比嘯營更讓接任的監察使膽寒。
回府的路上,林沖路過那片埋葬著戰死梁山弟兄的墓園。
他下了馬,沒帶隨從,一個人步行進去,在每一座墳頭前都放了一碗清水。
回到家,他取來白布,把牆上掛著的丈八蛇矛和各式兵器,一件件仔細地蒙了起來,然後閉門謝客,連只蒼蠅都不見。
宋江聽到這些回報時,正在擦拭一把從沒見血的寶劍。
他動作很慢,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林沖的順從,反而讓他感到一種莫名的沉重。
但這沉重沒持續太久。
三天後的黎明,一陣淒厲的號角聲撕碎了汴梁城的寧靜。
邊關急報,八百里加急的翎羽文書像雪片一樣飛入樞密院。
契丹殘部集結了兩萬精騎,趁著邊軍換防、軍心不穩的空檔,突襲雲州!
守將一日之內連發八道求救文書,雲州城牆已被鮮血染透,搖搖欲墜。
大殿之上,宋江坐在高位,看著底下亂成一鍋粥的群臣,一言不發。
那幫之前還在叫囂著嚴懲林沖的文官,此刻一個個縮得像鵪鶉。
誰都清楚,如今能鎮得住北邊的,除了那個剛被罷免的林教頭,再無二人。
“大都督!”
林昭雪再也忍不住,一步跨出列,跪倒在丹陛之下,聲音嘶啞,“林沖雖已去職,然邊軍上下唯認此人!臨陣換將乃兵家大忌,若失雲州,河北平原便如沒門的後院,任由胡馬馳騁!請大都督三思!”
宋江終於動了。
他緩緩起身,從袖中摸出一枚虎符。
那是林沖交回來的那一枚,銅質的獸身上還帶著前主人的體溫。
大殿正中燒著取暖的炭盆,火苗竄得老高。
宋江走到炭盆邊,手一鬆。
“噹啷”一聲,那枚足以調動十萬大軍的虎符落入炭火之中。
群臣驚呼,不明所以。
火光映在宋江的臉上,忽明忽暗,顯得格外猙獰。
“傳我口諭。”
他的聲音不高,卻在這死寂的大殿裡激起迴響,“大將軍林沖,戴罪出征。勝,則功過相抵,我親自出城十里相迎;敗,則永黜不赦,這輩子就老死在塞外吧。”
那虎符在炭火中被燒得通紅,像是一隻浴火的獸眼。
宋江轉過身,透過大開的殿門望向北方陰沉的天際,眼神裡透著一股子狠厲。
“這一次,我不給他選擇。”
退朝之後,龍德宮的大門轟然緊閉。
內侍傳出話來,大都督偶感風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