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火令未熄,風自北來(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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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熱只是託詞。

整整三日,龍德宮那扇朱漆大門緊咬著,像一隻閉得嚴絲合縫的蚌。

直到第四日清晨,那股子要把人骨頭凍脆的北風停了。

大門轟然洞開,宋江披著那件半舊的黑狐裘走了出來,臉色透著股久不見光的慘白,眼神卻亮得嚇人。

他沒去正殿受朝,腳跟一轉,徑直去了功臣閣。

閣子裡供著梁山起家那幫兄弟的畫像與生祠。

林沖的塑像立在東首,因為前幾日的風波,臉上被蒙了一層黑紗,看起來像是個被行刑前的死囚。

宋江站在像前,盯著那塊黑紗看了半晌,忽然抬手,一把扯了下來。

灰塵撲簌簌地落在他肩膀上。

“取火來。”

禮部侍郎陳禮就在身後,眼皮子狂跳,忍不住往前搶了一步:“大都督!大將軍去職未久,如今沒有明詔恢復官身,若是驟然復起,恐怕壞了朝廷法度,此例一開……”

“法度?”

宋江回頭,手裡攥著那塊黑紗,像是攥著誰的咽喉。

他指著林沖那雙泥塑的、空洞無神的眼睛,嘴角扯出一個極冷的弧度:“他若是敗了,那是罪有應得,這閣子裡以後就不必有他的位置;他若是勝了,那是魏國的運氣——陳大人,亂世裡的法,不在紙上,在結果裡。”

火盆被端了上來。

那道早已擬好的、焚燬虎符的口諭文書,被宋江隨手扔進了火裡。

火舌一捲,紙成了灰,連個響都沒聽見。

“告訴林沖,”宋江看著飛舞的紙灰,“我要的是雲州,不是他的命。但他若拿不回雲州,命也就不用帶回來了。”

北邊的驛道上,雪積得已經沒過了馬蹄。

傳令兵找到林沖的時候,這位前大將軍正蹲在路邊的避風口啃一塊凍得硬邦邦的乾糧。

聽完口諭,副將在一旁急得直搓手:“將軍,沒虎符,沒印信,連個披掛都沒有,這算哪門子出征?若是路上遇到州府盤查,咱們就是流寇!”

林沖嚥下嘴裡那口帶著冰碴的麵餅,伸手抓了一把雪擦了擦臉。

“無印。”他站起身,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那刀鞘磨得有些發白,“但有命。”

五千輕騎,就在這漫天風雪裡拔營。

沒有號角,沒有戰鼓,只有馬蹄裹著布踏碎冰層的悶響。

夜裡風雪更緊,刮在臉上像刀割。

行至一線天隘口,有士卒實在是扛不住,倒在雪窩子裡就再沒爬起來。

武松騎著那匹雜毛馬,一直跟在林沖身後半個馬身的位置。

他不說話,只是每到一個險要處,就默默策馬前出,去探前面的路。

宿營時,林沖對著那張羊皮地圖看了整整一夜。

那地圖被磨得起了毛邊,他在上面畫紅圈的手指都在抖。

武松走過來,從懷裡掏出一個剛在火上烤熱的鐵盔,遞到了林沖手邊。

林沖沒抬頭,手貼上去暖了暖,兩人依舊一句話沒有。

此時的東京城內,暗流比風雪還要洶湧。

林昭雪把一疊密報拍在了宋江的案頭,那張素來沉穩的俏臉上滿是寒霜:“大都督,這是細作剛送回來的。契丹人半年前就開始往雲州守將家裡送金子,連糧草賬目都是在那時候偽造好的。這不是寇亂,是局!有人不想讓我哥活著回來,這是要把他往死路上逼!”

宋江手裡正翻著一份前線發回來的戰報,眼皮都沒抬一下。

“我知道。”

這三個字輕飄飄的,卻讓林沖雪渾身一僵。

“所以他不能死。”宋江翻過一頁,手指在這一頁的摺痕上抹平,“至少,不能死得這麼便宜。那幫人既然設了局,我就得藉著林沖這把刀,把設局的人連著桌子一塊劈了。”

他隨手拿起旁邊另一份卷宗遞給林昭雪:“這是趙內侍昨晚去你哥府上‘做客’帶回來的東西。”

那是幾張殘破的書頁,上面是林沖那筆剛勁卻又透著拘謹的字跡。

趙內侍是個聽話的狗,為了這幾張紙,讓人鑿穿了林沖書房的牆壁。

回報上說,空蕩蕩的林府裡,整夜只有銅壺滴漏的聲音,彷彿那個屋子的主人即便被奪了權,也依舊在按著時辰,默記著該上朝還是該練兵的時間。

書頁邊角密密麻麻全是批註,沒有一句怨言,全是關於“何謂忠”、“何謂命”的自問。

“他活得太累。”宋江點評了一句,“但我現在需要的,正是這種累死都不肯松套的牛。”

七日後,雲州城下。

守將早就收拾好了細軟,正準備棄城南逃,忽聽得北門方向炸起一片驚雷般的喊殺聲。

他慌忙爬上城頭,只見那原本被視為天險的護城冰河上,一支騎兵如同黑色的利箭,竟是從最薄弱、也是最危險的冰面上衝了過來。

為首一將,沒穿鐵甲,只著布衣,手裡那杆長槍卻像是活了的黑龍。

那是林沖。

他賭上了五千人的性命,繞過正面防線,直接插進了敵軍的後腰。

這一仗殺到了天明。

林沖渾身是血地站在城樓上,腳邊滾著三顆敵將的首級。

但他下達的第一道軍令,不是慶功,也不是休整。

“即日起,全軍口糧減半。違令者,斬。”

捷報隨著這道不近人情的軍令傳回東京時,宋江正在喝粥。

他放下勺子,拿起那張沾著血腥氣的戰報看了許久,忽然笑了,提起硃筆在上面批了幾個大字。

“減得好。他是想告訴那幫少爺兵,這雲州是怎麼拿回來的。讓他餓著人心,也能餓出點規矩來。”

他將戰報隨手一壓,目光越過窗欞,望向遠處漸漸熱鬧起來的街市,手指輕輕叩擊著桌面,節奏緩慢而壓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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