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勝仗之後,無宴無功(1 / 1)
陳禮官捧著那捲尚帶著墨香的請功摺子,腰彎得快要斷了,額頭上的汗順著鼻尖往下滴,卻不敢抬手去擦。
“大都督,雲州大捷,這是足以告慰太廟的奇功。滿朝文武都在等著慶功宴的帖子,連坊間百姓都備好了爆竹……”
“慶功?”
宋江的手指終於停止了叩擊,他隨手抓起案上那杯涼透了的殘茶,潑在了地上。
茶漬濺溼了陳禮官的官靴。
“五千人去,三千人回。剩下的兩千人現在屍骨還沒涼透,你們就要在京城擺酒聽曲?”宋江站起身,繞過書案,聲音不高,卻像把生鏽的鋸子,“林沖私調軍糧的案子查清了嗎?他是贏了,可要是人人都學他,拿著兵權就能不聽號令,那這天下還是大宋的天下,還是他林沖的私兵營?”
陳禮官渾身一抖,撲通一聲跪下:“下官知罪!”
“捷報封存,扔進檔案司吃灰去。”宋江看都沒看那摺子一眼,轉身走向輿圖,“傳令下去,林沖雖有戰功,但舊罪未銷。讓他自己在雲州好好想想,這仗是替誰打的。”
訊息傳得比風還快。
雲州城外,寒風捲著雪沫子,颳得人臉生疼。
城內燈火通明,酒肉香氣順著風飄出來,卻止步於那道破敗的營門前。
林沖沒進城,他帶著剩下的三千弟兄,硬是紮在了城外的廢棄校場。
夜深得像墨。林沖披著那件滿是刀口的單衣,提著燈籠巡營。
角落裡,一個上了歲數的老卒正縮在避風口咳得撕心裂肺,身下墊著的只有幾把乾草。
林沖停下腳,二話沒說,解下身上的披風蓋在老卒身上,轉身就要回帳取自己的棉被。
“將軍!”副將一把拽住他的袖子,急得眼睛通紅,“那個姓宋的……大都督現在正愁抓不到您的把柄。您這時候收買人心,那是往刀口上撞啊!進城吧,哪怕是為了做做樣子……”
林沖推開副將的手,抬頭看了看頭頂那幾顆稀疏的寒星。
“我不進城,不是做給他看的。”林沖的聲音很啞,像是吞了沙礫,“我也不要他信我。我得對得起死人身上那層鐵皮。”
棉被還是送去了。那老卒捧著被子,哭得沒了聲息。
三日後,東京太尉府書房。
林昭雪將一本厚厚的賬冊摔在宋江面前的棋盤上,幾枚黑子被震得跳出了局。
“這是雲州糧行的私賬。”她平日裡那是多冷靜的一個人,此刻眼眶卻泛著紅,“那多出來的一千石軍糧,是我哥變賣了老家的一百畝祖田換的!還有這幾張匯票,是他匿名給陣亡那三十個弟兄家裡送的撫卹。他貪墨?他要是貪墨,這世上就沒有乾淨的官了!”
宋江手裡捏著一枚白子,視線在賬冊上掃了一圈,連翻都沒翻。
“我知道。”
“你知道?”林昭雪氣笑了,手按在腰間的短劍上,“你知道還要發那樣的詔書?還要讓他在天下人面前揹著‘私囤’的黑鍋?”
“妹子。”宋江把棋子落在天元位,發出清脆的一聲響,“這世道,清白救不了命。我要用的不是一個清官,是一把能殺人的刀。刀太亮了,容易傷主;只有沾了泥、有了瑕疵,握在手裡才踏實。”
他抬眼看著林昭雪,目光沉靜如淵:“我不逼人,我只逼局。這局做成了,他和這三千弟兄才能真正活下來。這份賬冊,燒了吧。”
林昭雪咬著嘴唇,死死盯著宋江,最終一把抓起賬冊,摔門而去。
局還在逼。
武松回京那天,沒洗征塵,直接去了太廟。
他帶著邊軍八百個血手印按成的聯名書,在太廟門口跪了整整三天三夜。
陳禮官實在看不下去,替他把血書呈到了宋江案頭。
“大都督,武二郎說了,若是大都督不信林將軍,這八百顆腦袋願意一起抵罪,只求還林將軍虎符印信。”
宋江正在擦拭一把橫刀。
他瞥了一眼那血跡斑斑的布帛,隨手拿刀背壓住。
“讓他進來。”
武松進門時,膝蓋處的褲管已經磨爛了,血肉模糊。
他也不行禮,就那麼直挺挺地站著,像一杆折不斷的槍。
“你還記得聚義廳三十六盞燈滅的那天晚上嗎?”宋江沒提血書,突然問了一句不相干的。
武松一愣,悶聲道:“記得。那一夜,死了不少弟兄,我們選了新頭領。”
“對。”宋江把刀插回鞘中,發出一聲銳響,“那一夜是在選頭領。現在,我也在選。這梁山不是當年的梁山了,我要的不是義氣,是規矩。你回去告訴林沖,這虎符,他想要,就得學會怎麼低頭拿。”
武松沒說話,深深看了宋江一眼,轉身大步離去。
雲州的訊息再傳來時,是一封辭呈。
林沖聽說了武松跪太廟的事,當夜就把自己關在帳子裡。
第二天一早,他沒帶一兵一卒,自縛雙手去了監察司設在雲州的分衙門。
“罪將林沖,私儲軍糧,罪證確鑿。請大都督削去軍籍,貶為庶民,永不涉軍旅。”
摺子遞上去,半個時辰後,早已擬好的旨意就發了下來。
“準辭軍籍。然舊案未清,戴罪之身不得離境。即日起,遷居雲州東郊廢堡,聽候複核。”
林沖接旨的時候,臉上沒一點表情。
他脫下了那身磨得發白的戰甲,換上了一身粗布麻衣。
隨身只帶了一把舊刀,還有半卷沒看完的兵書。
出城那天,雲州的天陰沉沉的。
沒有百姓敢當街送行,但沿街的窗戶縫裡,成千上萬雙眼睛默默注視著那個落寞的背影。
整個雲州城安靜得可怕,連狗吠聲都聽不見,只有林沖那雙草鞋踩在雪地上的沙沙聲。
東郊廢堡,原是前朝留下的一個戍卒哨所,塌了一半的牆,四壁漏風,荒草長得比人還高。
林沖推開那扇搖搖欲墜的木門,一股黴味夾雜著陳年的土腥氣撲面而來。
他沒嫌棄,找了個還能避風的牆角,解下背上的舊刀放在身側,盤腿坐了下去。
此時,一陣怪風捲著幾片枯葉,呼嘯著鑽進了破牆的大洞,像是什麼東西在嗚咽。
林沖剛閉上眼,耳朵卻微微一動,聽到了廢堡深處傳來一聲極輕微的、像是鐵鏈拖過石板的異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