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人在堡中,箭在弦上(1 / 1)

加入書籤

聲響斷斷續續,夾雜著重物落地的悶響。

林沖握著刀柄的手緊了又松,最終沒有拔刀,只是重新閉上了眼。

他知道那是什麼聲音——那是隔壁塌了一半的偏房裡,新搬來的“鄰居”在安置家當。

兩個穿著灰布短打的漢子,說是本地尋不到生計的流民,借這廢堡避風。

可哪有流民腳底下的靴子是官造的千層底?

哪有流民搬動磨盤大的石塊時,腰馬合一的架勢像是在列陣?

這是趙內侍送來的“眼睛”。

入夜,廢堡四面透風,油燈的火苗被風扯得東倒西歪。

林沖沒睡,他找了一塊還算平整的牆皮,用炭條在上面默寫。

兩個“流民”輪流趴在牆縫邊,一隻眼睛瞪得溜圓,記下每一個字,連夜謄抄,快馬送往八百里外的東京。

三日後,這幾頁紙擺在了宋江的大案上。

“這寫的什麼?”宋江指節扣著桌面,問得漫不經心。

底下跪著的探子滿頭大汗:“回大都督,小的找學究看了,像是……像是兵書。”

宋江拿起那張紙,字跡鐵畫銀鉤,透著一股子沒處宣洩的戾氣。

寫的不是詩詞歌賦,是《六韜》裡的陣法篇。

“天下大亂,勝在奇謀;天下大定,勝在人心。”

“他是在練心。”宋江將紙扔進火盆,火光映在他臉上,明暗不定,“繼續盯著。看他是把這心練死了,還是練活了。”

廢堡的日子苦,水得去五里外的河溝挑,米得自己生火煮。

可這破地方,卻比雲州最熱鬧的酒肆還要招人。

這幾日,總有邊軍的校尉“迷路”。

“老丈,行行好,討口水喝。”一個滿臉絡腮鬍子的把總敲開了門。

林沖端著一碗渾濁的井水出來。

那把總一見林沖那張消瘦卻依舊稜角分明的臉,端碗的手就開始哆嗦。

水灑了一地,把總也不喝了,噗通一聲跪下,額頭在凍硬的泥地上磕得砰砰響,一句話說不出來,爬起來抹著滿臉的淚和灰,扭頭就跑。

短短三天,十七個“迷路”的。

有人留下一袋子精米,有人扔下一包傷藥,還有人把剛發的餉銀偷偷塞進門縫。

“大都督,這是民心所向啊。”林昭雪把這一條條密報念給宋江聽,聲音裡帶著刺,“人心向背,不在爵位高低。”

宋江正在修剪一盆蘭花,剪刀“咔嚓”一聲,剪掉了一朵開得正豔的花苞:“那就讓他們看看,沒有爵位的人,能不能守住人心。沒有權力的仁義,不過是沙地上的樓閣,風一吹就散。”

風確實吹散了一些東西。

那個曾因醉酒替林沖喊冤的張老卒死了。

聽說是聽說林沖被貶,這老漢在自家土炕上仰天大笑,一口氣沒上來,嘔著血罵了一句:“原來功臣……都是祭壇上的豬!”

第五日清晨,大雪封門。

一個裹著單衣的少年跪在廢堡外,凍得嘴唇發紫。

他是張老卒的兒子,千里奔喪路過雲州,只為來磕個頭。

林沖開啟門,看著雪地裡瑟瑟發抖的少年,那是張老卒唯一的骨血。

他轉身進屋,拎出了僅剩的小半袋米,那是昨日一個“迷路”的副將留下的。

“拿著。”林沖把米袋扔進少年懷裡,聲音冷得像這漫天的雪,“回去種地,娶妻生子。別去投軍,也別信什麼‘共掌生死’的鬼話。”

門“砰”地一聲關上了。

少年抱著米袋,對著那扇破門磕了三個響頭,哭聲被風雪吞沒。

林沖不僅僅是在活著,他是在熬。

林昭雪安插進去的女醫藉著診脈的機會,帶回了一封只有宋江能看懂的密信。

信上說,林沖每日卯時必起,面向東方行軍禮,動作標準得如同在金鑾殿前受閱;夜裡他常站在院中仰望星辰,腳下的步子不亂,那是行軍測距的步法。

他在腦子裡練兵。

“即日起,增派兩倍眼線。”宋江看完密信,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記錄他所有的肢體動作,哪怕是撓一下癢,也要記下來。”

變故發生在一個暴雨夜。

那一夜,雲州的雨下得像天河倒灌。

廢堡裡的燈火早就熄了,林沖獨自坐在黑暗中,手裡摩挲著那把舊刀的刀鞘。

突然,牆外傳來了窸窸窣窣的聲音。

不是一兩個人,是成百上千人的腳步聲,壓得很低,踩在泥水裡,沉悶得讓人心慌。

林沖猛地睜開眼,身子像獵豹一樣弓起,但他沒有動。

閃電劃破夜空,照亮了廢堡外的山坡。

數百名邊軍士兵,甚至沒有穿甲冑,就穿著被雨淋透的中衣,整整齊齊地列隊在山坡上。

每個人手裡都舉著一支火把——沒有點燃的火把。

雨水順著他們的臉頰往下流,沒人說話,沒人敲門,甚至沒人抬頭看一眼廢堡。

他們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像是一群等待號令的幽靈,又像是在為某種即將死去的東西送行。

只要林沖推開那扇門,只要他喊一聲,哪怕只是咳嗽一聲,這幾百支火把就會被點燃。

這把火能燒穿雲州,甚至能燒向東京。

林沖的手已經按在了門閂上。

外面的雨聲更大了,像是千軍萬馬在嘶吼。

隔壁那兩個“流民”早已嚇得面無人色,縮在牆角連大氣都不敢出。

在那漫長的、令人窒息的一炷香時間裡,林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最終,他慢慢鬆開了手,重新坐回了黑暗的角落。

這一夜,門沒有開。

天亮的時候,人群散了。

廢堡的門口,整整齊齊碼放著幾百支溼透的火把,像是一座沉默的棺槨,埋葬了昨夜未曾出口的嘶吼。

訊息傳回東京,趙內侍嚇得渾身發抖,連報信的摺子都拿不穩。

宋江聽完彙報,沉默了很久。

“把那些火把運回來。”宋江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就堆在功臣閣的門口。讓朝堂上那些整日只知道之乎者也的大人們看看,什麼叫‘民心難束’,什麼叫‘引而不發’。”

他轉過身,看著牆上那幅巨大的大宋輿圖,目光落在了雲州的位置上。

那裡的真空期太長了,沒有猛虎坐鎮的山林,必然會引來貪婪的豺狼。

“擬旨。”宋江的手指重重地點在雲州那一小塊墨跡上,“雲州不可一日無主,既然林沖這把刀收進了鞘裡,那就得換一把更聽話、也更鈍的刀去鎮場子。”

吏部的文書很快就蓋上了大印,一隊精騎護送著新的任命狀衝出了東京城門,馬蹄揚起的塵土遮蔽了夕陽,也遮住了即將籠罩雲州的一場腥風血雨。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