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無官之將,掌百萬心(1 / 1)
新任雲州總管王彪是在未時三刻抵達城下的。
隨行的三千禁軍甲冑鮮亮,長戈在日頭底下晃得人眼暈。
王彪勒馬揚鞭,指著那兩扇緊閉的鐵皮包木大門,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城頭上靜得嚇人,沒有號角,沒有令旗,只有幾十個老卒抱著長槍,像幾尊風乾的石像,眼皮都沒抬一下。
“我是朝廷敕封的雲州防禦使!開門!”王彪的嗓門很大,帶著京城權貴慣有的傲氣。
回應他的是一隻從城樓上扔下來的破草鞋,正好落在他的馬蹄前。
“混賬!”王彪氣得臉皮紫漲,拔劍怒吼,“再不開門,視為謀逆!”
城頭終於有了動靜。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兵探出半個身子,那雙渾濁的眼睛像是兩口枯井,盯著底下衣著光鮮的新貴。
“大人的印信是真的,聖旨也是真的。”老兵的聲音沙啞,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可雲州的弟兄們認死理。這城防圖是林將軍畫的,這城門是林將軍修的。大人要進城可以,把帶來的三千人留在城外三十里。雲州,容不下兩套規矩。”
王彪氣極反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們只認林沖,不認天子?”
“天子太遠,這就是個泥菩薩。”老兵啐了一口唾沫,縮回了頭,“林將軍才是活閻王。咱們這條命是閻王爺從死人堆裡扒拉出來的,換了別人來管,咱們怕是要再死回去。”
那天直到日落,城門也沒開。
僵持到了第三日深夜,王彪的大營裡突然炸了鍋。
不是劫營,是逃兵。
原本滿編的三千援軍,竟然有八百多人趁著夜色割斷了帳篷繩索,沒有喧譁,沒有搶奪財物,只是揹著自己的那口腰刀,像一群沉默的野狼,成群結隊地往東邊去了。
那個方向,只有一座四處漏風的廢堡。
訊息傳到武松耳朵裡的時候,他正帶著一隊人馬路過雲州地界。
按照樞密院的調令,他得即刻南下,但他偏偏令隊伍繞道二十里,去了東郊。
廢堡就在眼前,破敗得像個被踢爛的鳥窩。
武松沒有進堡,他在百步之外勒住了馬。
身後的親兵剛想上前叫門,被武松抬手止住。
這個平日裡能空手斃虎的漢子,此刻卻細緻得像個繡娘。
他翻身下馬,先是拍去了護臂上的灰塵,又扶正了頭盔上的紅纓,最後用力扯平了戰袍的下襬。
他站得筆直,對著那扇緊閉的柴門,緩緩抬起右臂,行了一個毫無瑕疵的軍禮。
柴門那邊的窗紙上映出一個人影。
那影子晃了晃,慢慢從坐姿變成了站姿。
隔著那層薄薄的窗紙,裡面的人也緩緩抬起了手,回了一個禮。
一牆之隔,兩個男人誰也沒說話。
風捲著枯葉從兩人中間穿過,像是一道無聲的屏障。
良久,武松翻身上馬,眼圈泛紅,卻狠狠抽了一鞭子:“走!”
當晚,武松這支隊伍的每一個士卒,左臂上都多了一條赭黃色的布帶。
那是當年梁山聚義時,各寨用來識別兄弟的舊標記。
這些情報像雪片一樣飛進汴京,擺在了宋江的案頭。
禮部侍郎陳禮官跪在地上,急得鬍子都在抖:“大都督,這是兵變的前兆啊!必須立刻下令,嚴禁任何人私下拜謁廢堡,違者以通謀論罪!那八百逃兵,當即刻絞殺,以儆效尤!”
宋江正坐在太師椅上剝一隻橘子。
橘皮在他指尖一點點綻開,汁水濺了出來。
“殺?”宋江把一瓣橘子扔進嘴裡,嚼得慢條斯理,“殺八百人容易,那八千人呢?八萬人呢?林沖現在不是個人,他是尊神。你越是禁,這尊神就越靈。百姓會說,朝廷怕了,連個被貶的廢人都怕。”
他擦了擦手,提起硃筆,在一份奏摺上批了幾個字。
“傳令下去,林沖雖有過,但舊勳不可沒。雲州乃至周邊百姓,若有新生兒願以‘林’字或其名為名者,官府賜米十斤,以彰其忠勇。”
陳禮官愣住了:“大都督,這……這不是火上澆油嗎?”
宋江笑了,那笑容裡透著一股子讓人後脊背發涼的寒意:“這叫把神請下神壇。滿大街都是叫‘林沖’的孩子,他就不是神了,是個隨處可見的名字。只有把他也變成俗人,這把火才燒不起來。”
可火還是在燒,只是燒得無聲無息。
起居注官韓小史是個有心人,他把看到的都記在了竹簡上,塞進了陶筒裡埋在地下。
那是二月十七,廢堡斷糧。
午時剛過,原本荒涼的四野突然響起了車軲轆聲。
七十八輛牛車,沒有旗號,沒有人趕車,就這麼從四面八方匯聚到了廢堡門口。
車上裝的不是金銀,全是米麵柴炭,甚至還有幾罈子剛封好的老酒。
趕車的漢子們卸下東西就走,一句話不說。
躲在暗處的眼線數了數,這些車裡,有云州城裡最大糧商的,有鄰縣鐵匠鋪的,甚至有幾輛車的車軸上,還帶著邊軍特有的鋼印。
“這就是民心。”林昭雪把一疊密報拍在桌上,那是她動用私兵查出來的,“那些米麵,是邊軍十幾個把總湊錢買的;那幾壇酒,是禁軍裡的幾個都虞候偷偷送的。大都督,這已經不是林沖一個人的事了,這是半個軍方在跟你較勁。再這麼縱容下去,那個廢堡就是第二個梁山!”
宋江背對著她,站在巨大的沙盤前。
他的目光死死鎖住雲州那個小小的黑點。
那裡像是一顆釘子,扎得他眼睛生疼。
“他不想反,但他活著就是反旗。”宋江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他那一套‘義字當頭’的東西,在亂世能聚人,在治世就是毒藥。國家要的是法度,不是江湖義氣。”
他猛地轉過身,臉上那種溫吞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曹孟德慣有的狠決。
“擬旨。”
這兩個字一出,屋子裡的空氣都彷彿凝固了。
“林沖居所簡陋,不合朝廷優待功臣之禮。且該地處東郊隘口,妨礙雲州新的軍事佈防。即日起,拆除廢堡。”
宋江頓了頓,目光如刀:“另,在汴京賜宅邸一座,錦衣玉食供養,請林將軍回京‘養病’。沒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探視。”
趙內侍站在門口,聽得心驚肉跳,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若是……若是他不肯走呢?”
宋江走回桌案,拿起那把剛剝完橘子的小刀,輕輕插在桌面上,入木三分。
“那就讓全天下的百姓都看著,朝廷是怎麼把這位‘英雄’,風風光光地抬回來的。”
聖旨下達的第七日,天空陰沉得像塊吸飽了水的舊棉絮。
趙內侍帶著五百名工役,扛著鐵鍬、大錘,浩浩蕩蕩地開到了廢堡門前。
並沒有想象中的劍拔弩張。
廢堡的大門緊緊閉著,裡面沒有練兵的呼喝聲,也沒有推杯換盞的喧譁,只有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那根豎在堡牆上的旗杆,光禿禿的,上面的旗幟不知何時已經被摘走了。
趙內侍心裡“咯噔”一下,一種不祥的預感順著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顫巍巍地舉起手,還沒來得及下令砸門,那扇經年失修的破木門,竟然“吱呀”一聲,自己開了一條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