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拆堡那日,風雪閉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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縫隙裡沒鑽出全副武裝的伏兵,也沒射出什麼冷箭,只飄出一股子陳腐的灰土味。

那是一種屋子太久沒人住,或者太久沒人說話才會有的味道。

趙內侍嚥了口唾沫,硬著頭皮沒敢直接往裡闖。

他是個聰明人,知道這門裡頭關著的是隻隨時能吃人的老虎,哪怕這老虎沒了牙,那也是老虎。

他從懷裡摸出那捲明黃色的聖旨,也沒敢宣讀,只是像個做賊的,順著那條門縫把聖旨塞了進去。

“林……林教頭,大都督有令,這地界要徵用。您是體面人,咱們不鬧難看。”

說完這話,他就像是屁股著了火,連退了十幾步,縮到了那一堆拿著大錘、扛著鐵鍬的工役身後。

沒動靜。

半個時辰過去了,一個時辰過去了。

天上的雪粒子越下越緊,砸在臉上生疼。

那扇破門就像是張嘲諷的大嘴,靜靜地吞了聖旨,卻連個飽嗝都不打。

“公公,動手嗎?”工役頭子搓著凍紅的手,拎著錘子過來請示。

趙內侍看了一眼那幫躍躍欲試的糙漢,心裡直打鼓。

動手?

這要是林沖發起瘋來,這五百人夠不夠他填牙縫都兩說。

他沒敢自作主張,叫來親信,寫了個條子飛馬送回汴京。

條子回來得很快,上面就大都督的一個字批覆,墨跡透著股冷意。

“等。”

底下還有一行小字:“讓他自己開門。他不點頭,誰也不許碰那一磚一瓦。”

這一個“等”字,就讓五百號人在風雪裡站了兩天兩夜。

訊息傳得比風雪還快。

汴京城裡的林昭雪聽到“工役帶著火油”這幾個字時,手裡的茶盞都沒拿穩,“啪”的一聲摔在地上,碎瓷片濺了一裙角。

她太瞭解那個人了。

那是她哥,更是那個曾經在風雪山神廟裡殺人祭天的狠角色。

真要把他逼急了,這一把火燒的可不僅僅是那座破堡,燒的是大宋剛穩下來的軍心。

半個時辰後,一匹快馬衝出汴京北門,馬鞍袋裡揣著林昭雪的親筆信。

信裡沒那些彎彎繞繞,就一句大實話:“哥,留得青山在。暫避鋒芒,妹在京中等你。”

回信來得更快,送信的不是驛卒,是個不知哪來的野孩子,把一張皺巴巴的紙條塞進門縫就跑了。

林昭雪展開紙條,上面只有八個字,筆鋒利得像刀劈斧鑿:“身可遷,骨不可彎。”

而此時的廢堡內,爐火正旺。

林沖沒看那封聖旨,那捲黃綾被隨意丟在積灰的案角。

他手裡捏著一根舊簪子,那是早逝老母留下的唯一念想,並非什麼金銀貴物,只是根普通的銅簪。

他把簪子扔進了紅通通的炭火裡。

銅簪漸漸軟了,化了,變成了一灘亮紅色的銅水。

林沖面無表情地看著,手裡拿著個粗糙的泥模子。

他沒往上面刻什麼精忠報國,也沒刻什麼義薄雲天,只是就把那一汪銅水倒進去,冷卻後敲開,是個光禿禿的銅牌。

無字,無紋,光鑑照人。

他找了根麻繩,把這塊還在發燙的銅牌掛在了門楣正中央。

第三日清晨,雪停了。

那個讓趙內侍提心吊膽了三天的大門,終於在一陣令人牙酸的摩擦聲中,徹底大開。

林沖走了出來。

他沒穿盔甲,也沒帶兵器,只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素色布袍。

整個人看起來清瘦了不少,但那股子精氣神卻像是一把藏在鞘裡的劍,雖未出鞘,寒氣已逼得人不敢直視。

趙內侍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差點踩到自己的衣襬。

林沖沒看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土堡。

那面曾經刻滿了名字、記錄著梁山初創時誓言的《共議堂初議錄》照壁,此刻已經被颳得面目全非。

石粉散了一地,牆面上只剩下深淺不一的劃痕,像是一道道觸目驚心的傷疤。

“我可以走。”

林沖的聲音很輕,卻在空曠的雪地上傳得很遠。

趙內侍連忙躬身:“林教頭深明大義,大都督那邊早已備好……”

“但我有一個條件。”林沖打斷了他,目光如錐子般釘在趙內侍臉上,“這塊地,拆了以後,不準鋪路,不準建房,不準種樹。”

趙內侍一愣:“那……那用來做什麼?”

“留作荒園。”林沖淡淡地說,“讓野草長著,讓風吹著。這就是我的條件。”

趙內侍哪敢做主這種事,這要是以後大都督問起來,說是給一塊逆產留著做紀念,他有幾個腦袋夠砍?

他慌忙給旁邊的畫師遞了個眼色,那畫師扛著留影機,手忙腳亂地把這一幕記錄下來,說是要呈報上去定奪。

林沖沒再多話,轉身就走。

隨著他這一轉身,早已等得不耐煩的工役們一擁而上。

大錘砸在牆體上的悶響,就像是重錘砸在人心口上。

咚。咚。咚。

就在第一堵牆轟然倒塌的一瞬間,趙內侍突然覺得後脖頸子發涼。

他下意識地抬頭往四周的高坡上看去。

只見白茫茫的雪原高處,不知何時冒出了一個個黑點。

那不是樹,是人。

幾十個黑衣人影,分散在四面的土坡上,既不靠近,也不喊話。

他們都穿著便服,但那站姿,那氣度,明眼人一瞧就知道全是軍旅出身。

那是曾經跟隨林沖出生入死的舊部將領。

人群裡混著個衣衫襤褸的漢子,手裡拿著塊破木板,正發瘋似地用炭條在上面塗抹。

那是曾經給林沖畫過像而被刺配的劉畫師。

他的炭條在木板上飛快地遊走,寥寥幾筆,那個在廢墟前孤身遠去的蕭索背影就躍然紙上。

那種悲涼,那種決絕,甚至那種“天大地大無處容身”的倉皇,都被他勾勒得淋漓盡致。

“在那邊!抓住那個畫畫的!”

眼尖的監工一聲大喝,幾個如狼似虎的公差衝了上去,把劉畫師按倒在雪地裡。

畫板被打飛出去,落在趙內侍腳邊。

趙內侍撿起來看了一眼,心裡咯噔一下。

這畫太傳神了,傳神得讓他覺得燙手。

這畫連同那捲影像,很快就送到了宋江的案頭。

宋江盯著那幅炭筆速寫看了很久。

“大都督,這畫師是個禍害,要不要……”陳禮官做了一個抹脖子的手勢。

“畫得不錯。”宋江把畫板隨手扔在一邊,語氣平淡,“不必治罪。放了。但告訴他,從此以後,不得畫人,只能畫山。若再讓我看見他筆下有人形,我就剁了他的手。”

此時,廢堡方向傳來一聲巨響。

最後一堵牆終於塌了。

積攢了數十年的塵土被震起,混著地上的積雪,被平地捲起的狂風裹挾著,瞬間遮天蔽日。

林沖就在這漫天塵雪中徒步南行。

他沒有回頭看一眼那個已經化為廢墟的地方,腳步沉穩得可怕。

行出五十里,官道旁早已列好了一隊騎兵。

三百人,清一色的黑馬,沒有旗號。

為首那人身材魁梧,一張臉上滿是風霜之色,正是奉命南下的武松。

看見那個孤獨的身影走近,武松沒有下馬迎接,也沒有開口說話。

“鏘——”

一聲整齊劃一的脆響。三百把鋼刀同時出鞘。

沒有人舉刀向天,所有人都倒轉刀柄,將刀尖重重地抵在身前的凍土上。

這是梁山舊部只在送別戰死袍澤時才會用的最高軍禮——葬刀禮。

林沖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從那三百柄倒插在地上的鋼刀前走過,一直走到隊伍的盡頭,忽然停了下來。

他從懷裡摸出那塊還有些溫熱的銅牌,那是他融了母親遺簪鑄成的無字牌。

這一刻,風似乎都停了。

武松看著他,那雙虎目裡隱隱有波光閃動。

林沖手一鬆。

銅牌落入雪地,悄無聲息。

接著,一隻布鞋重重地踩了上去,將它深深碾進冰冷的泥濘裡。

“從前的,都埋了。”

林沖丟下這句話,頭也不回地向南走去。

東京城的大殿幽深陰暗。

宋江靠在太師椅上,面前的銅鏡里正回放著這一幕。

這是前線剛剛傳回來的影像。

他盯著畫面中那個被踩進爛泥裡的銅牌,那雙細長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讓人捉摸不透的光芒。

他剝橘子的手停住了,指尖沾著一點淡黃的汁液。

“好。”

宋江把那瓣橘子塞進嘴裡,慢慢咀嚼,像是品嚐著權力的味道。

“那就從頭開始。”

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目光投向南方,那裡是林沖前行的方向,也是整個大宋最富庶卻也最難馴服的地界。

“傳令兵部,給沿途各州的知府發個文書。”宋江的聲音輕飄飄的,卻透著一股子令人膽寒的涼意,“既然是‘養病’,就要有個病人的樣子。熱鬧不必了,清靜點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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