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入京之路,步步為籠(1 / 1)
這條命令下去,確實清靜。
從大名府一路往南,沿途六個州府,城門都像是怕見光的耗子洞,緊緊閉著。
別說太守出迎,就連個看守城門的兵卒都沒露頭。
驛站更是把這一手玩到了絕處。
上房永遠是“滿員”,只剩靠近馬廄的偏房還留著把鎖。
晚上睡覺,隔壁馬匹嚼草料的聲音、噴鼻息的熱氣,隔著薄薄一層板壁往耳朵裡鑽。
趙內侍每天都得擦著汗解釋:“林教頭,如今前方戰事緊,物資調配困難,這條件是苦了點,大都督說是‘簡樸養德’,也是為了不讓御史臺那幫人抓小辮子。”
林沖沒說話,只是把那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粥喝得乾乾淨淨。
到了黃河渡口,這“簡樸”二字更是變得刺鼻。
停在岸邊的不是官船,而是一艘滿是汙漬的運糞船。
船板縫裡滲出的那股惡臭,頂著風都能飄出二里地。
兩岸等著過河的百姓指指點點,眼神裡有驚詫,更多的是那種“英雄落難”的惋惜與憤慨。
“實在調不開船……”趙內侍捏著鼻子,聲音從指縫裡悶悶地傳出來。
林沖一腳踏上那滑膩的船板,腰桿筆直,就像踩在金鑾殿的御階上。
船行至中流,一艘看似普通的商船擦肩而過。
船頭上沒掛旗號,只有一個黑臉漢子藉著拋纜繩的功夫,把一個竹籃穩穩拋到了這邊船尾。
籃子裡沒什麼山珍海味,只有一罐熬得火候剛好的雞湯,幾張剛出爐的軟麵餅,還有一身乾淨的換洗裡衣。
那雞湯的味道,林沖太熟悉了。
當年在汴京,林昭雪練武累了,最愛熬這個。
他捧著陶罐,熱氣燻著眼睛。
他知道,這滾滾黃河兩岸,不知道藏了多少林昭雪安排的暗哨,也不知道為了這口熱湯,她動用了多少以前看不上的“旁門左道”。
當夜,林沖在透風的船艙裡,藉著月光在隨身小冊上寫下一行字:妹猶念親情,兄已斷江湖。
進了汴京,才是真正的修羅場。
陳禮官是個懂“禮”的人。
沒有紅毯鋪地,沒有鐘鼓齊鳴,連看熱鬧的百姓都被“肅靜”的牌子擋在了三條街外。
只有十二個盲眼的藝人,抱著破舊的琵琶,沿街彈唱。
那曲調怪異得很,咿咿呀呀像是鋸木頭,詞兒更是誅心:“……囤糧千石心未足,不見餓殍滿道旁……”
這是《罪臣贖過曲》。
每一個字,都在把當年林沖在梁山負責後勤、精打細算的功勞,扭曲成貪婪自私的罪證。
街角的孩童不懂事,聽得順口,也跟著拍手唱“心未足,心未足”。
那聲音鑽進耳朵裡,比刀子還利。
林沖面色如常,騎在馬上,眼皮都沒抬一下,彷彿聽的是仙樂。
那座賜下的宅邸就在御街北側,外觀恢弘大氣,朱漆大門亮得晃眼。
進了門,又是另一番天地。
書房的地板鋪的是特製的響板,腳踩上去“吱呀”作響,無論輕功多高都藏不住行蹤。
臥房的門窗槽裡抹了油,裝了暗軌,外頭的人要想進來,甚至都不用推,風一吹就能無聲滑開。
這就是個做得精巧的鳥籠子。
當晚,林沖沒睡那張雕花的拔步床。
他把床板拆了,挪到了牆角的死角處——那是整個房間唯一從窗戶和門口都看不見的盲區。
訊息傳回宮裡,趙內侍說得繪聲繪色。
宋江正在批摺子,筆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笑:“他把床挪了?”
“挪了。那位置選得極刁鑽,咱們的人試了三次,不管從哪條縫往裡看,都只能看見個床腳。”趙內侍低聲問,“要不要讓人進去……”
“不必。”宋江把摺子合上,“他知道這是監視。但他沒把那響板拆了,也沒把那滑軌毀了,只是挪了個床。這就說明他懂規矩。”
宋江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沉沉夜色:“他不拆穿,這才是最危險的。因為他還在忍。”
晾了林沖整整三天。
這三天裡,那座宅邸安靜得像座墳墓。
第四日清晨,宮裡來了旨意。
召見地點不在垂拱殿,而在太廟西側廊。
這裡陰冷潮溼,供奉的不是祖宗牌位,而是歷代功臣的鐵券丹書。
林沖跨進殿門時,宋江正背對著他,看著案上放著的一隻赤金匣子。
那匣子沒上鎖,蓋子虛掩著,露出一角丹紅色的券面。
“還記得這地方嗎?”宋江沒回頭,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迴盪。
“記得。”林沖的聲音有些啞,“宣和二年,也是在這裡,朝廷第一次招安,給梁山發了三十六道金牌。那是梁山最後一次真正像個家一樣的議事。”
宋江轉過身。
他穿著一身常服,只是那眼神裡早沒了當年的豪氣,全是沉甸甸的算計。
“你說錯了。”宋江笑了笑,手指在赤金匣子上輕輕敲了兩下,“那不是梁山的最後一次議事。那是咱們這大魏基業,第一次也是最重要的一次分封。”
林沖猛地抬頭。
大魏。
這兩個字從宋江嘴裡吐出來,自然得就像呼吸一樣。
宋江緩緩走到林沖面前,兩人的影子被門外的光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
“林教頭,過去的那個林沖,已經在那個廢堡裡死了。連同他心裡的委屈、他的義氣、他的那些江湖規矩,都埋了。”
宋江伸出手,替林沖整了整衣領,動作輕柔得讓人頭皮發麻。
“從今往後,‘林沖’這兩個字,只會出現在兩個地方。”
他指了指身後的太廟,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一個是功臣閣高高掛起的畫像上,那是給天下人看的,完美無缺的忠臣;另一個,就在我的密摺裡。”
宋江湊近了一些,聲音壓得極低:“在這個密摺裡,你不僅是忠臣,還是我手裡最鋒利、最見不得光的那把刀。我要修一座新樓,需要有人替我去盯著那些真正的‘聰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