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閣中無眼,心中有釘(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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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廟裡的寒氣沒能封住這道旨意。

不出半個時辰,“重修功臣閣,增補二十新貴”的訊息就像長了翅膀,飛遍了汴京城的權貴坊巷。

隨之而來的,是一道更令人玩味的任命:林沖,領“監修使”,專司審定功臣畫像之姿態。

這官職是個燙手山芋。

審誰?

審的是當年一起大碗喝酒的兄弟;定什麼姿態?

定的是如何在趙家——不,如今實際上是宋家的朝堂上跪得好看。

林沖府的大門緊閉了三天。

無論是提著重禮的舊日部將,還是宮裡那個說話陰陽怪氣的趙內侍,統統吃了個閉門羹。

門房老蒼頭只重複一句話:“老爺病了,見不得風。”

到了第四日朝會,有人參林沖“恃寵而驕,抗旨不遵”。

坐在龍椅旁的宋江只是慢條斯理地吹了吹茶沫,眼皮都沒抬:“林將軍那是當年征戰留下的病根,體弱,得養。既然人去不了工地,那就把畫師的稿子送去府上。讓他臥床批示,這叫——體恤。”

當天晌午,厚厚一疊畫稿送進了那間裝了響板和滑軌的“牢籠”。

林沖靠在床頭,臉色蠟黃,手裡捏著一管狼毫。

他翻開第一張,那是“沒羽箭”張清的草圖。

畫師筆法精湛,甲冑鮮明,唯獨那雙眼睛,低垂向地,眼皮耷拉著,透著股說不出的恭順與呆滯,活像條被打斷了脊樑的看門狗。

接著翻,董平、呼延灼……個個皆是如此。

林沖的手有些抖,一滴墨汁落在潔白的宣紙上,暈開一團黑。

他沒擦,只是在畫稿留白處寫下六個字,字字透紙:“目可卑,不可盲。”

畫稿被退回宮中。

宋江看了那行字許久,忽然笑了。

他提起硃筆,在“盲”字旁圈了個圈,批註道:“改‘微閉’。題詞:心光內照,不窺外塵。”

這不是改畫,這是誅心。

既然你不願讓他們當瞎子,那就讓他們當聖賢——裝作看不見這世道骯髒的聖賢。

是夜,月色慘白。

林沖府邸的後牆翻進一道黑影。

來人身手極快,落地無聲,避開了所有的暗哨,直奔臥房。

窗戶被蠻力推開,帶進一股冷冽的夜風。

林沖正對著新送來的修改稿發呆,頭也沒回:“酒帶了嗎?”

“沒酒,只有刀。”武松站在陰影裡,獨臂按著刀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哥哥,你在替他畫牢籠?”

林沖放下畫稿,指了指牆上掛著的一幅自畫像。

畫中的他,面容枯槁,眼眶處是一片空白,沒有眼珠。

“二郎,你看清楚。”林沖的聲音很輕,“我已經在裡面了。這籠子不是我畫的,我只是幫著別人看看,這籠子的欄杆夠不夠密,會不會勒死人。”

武松幾步上前,一把抓起桌上的畫稿,手背青筋暴起就要去撕:“我去燒了這些腌臢潑才畫的紙!我去問問公明哥哥,這梁山到底還是不是……”

“住手!”

林沖猛地扣住武松的手腕。

常年臥床讓他看起來虛弱,但這一下爆發出的力道,竟讓武松動彈不得。

“燒了紙,就能停下嗎?”林沖盯著武松的眼睛,那雙總是沉靜如水的眸子裡,此刻佈滿了血絲,“燒了紙,明天就會有石刻;砸了碑,後天就會有鑄銅。二郎,這世上最硬的籠子,不是鐵做的,是人心做的。”

武松僵在那兒,胸膛劇烈起伏。

良久,他鬆開手,畫稿散落一地。

他深深看了一眼林沖,轉身跳出窗外,消失在夜色中。

與此同時,城南修閣的工地上,燈火通明。

年輕的起居注官韓小史換了一身短褐,臉上抹了灰,混在搬磚的民夫堆裡。

他聽見腳手架上,那個姓劉的宮廷畫師正在訓斥徒弟。

“蠢貨!誰讓你直接畫黑眼珠的?”劉畫師壓低聲音,手裡比劃著,“上頭有令,要‘微閉’。先用濃墨把眼眶塗黑,再用最細的針尖,挑一點白粉點在中間。這叫‘君恩一線’!意思是,這一線光,那是上頭賞的,若是閉嚴實了,那就是死人;若是睜開了,那就是反賊!懂嗎?”

韓小史背脊發涼。

他趁著撒尿的功夫,躲到一口枯井邊,藉著月光,顫抖著將這段話記在隨身的小冊子上。

寫完,他將這一頁撕下,塞進一隻陶甕,沉入了井底。

冊頁名叫《陋堡紀事·續》。

半月後,功臣閣落成。

紅綢漫天,鼓樂齊鳴。

百官列隊觀禮,林沖作為“監修使”,被兩名內侍半攙半架地請到了現場。

他穿著嶄新的紫袍,站在自己的畫像前。

畫上的林沖,雙目微閉,神情淡漠,彷彿一尊泥塑的菩薩。

忽然,袖口裡有個硬物硌了一下手腕。

林沖手指微動,摸出來是一枚只有銅錢大小的微型銅鏡。

那是林昭雪昨日託人送來的藥包裡夾帶的。

他鬼使神差地側了側身,藉著那一點點鏡面的反光,瞥向身後的畫像。

正午的陽光打在畫像上,經過鏡面折射,畫中那雙“微閉”的眼睛,竟像是被點燃了一般。

那針尖挑出的一點白,在強光下驟然放大,恍惚間,像是漫天風雪裡的一團火光。

剎那間,汴京的暖陽消失了。

林沖彷彿又站在了滄州的山神廟前,手裡提著那杆掛著酒葫蘆的花槍,腳下是咯吱作響的積雪,背後是熊熊燃燒的草料場。

那是他這輩子,活得最像個人的時候。

“林教頭?吉時到了。”旁邊的趙內侍尖細的嗓音像根針,刺破了幻象。

林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那口冷冽的風雪氣沒了,吸進去的,只有甜膩的脂粉味和腐朽的檀香味。

再睜開眼時,那潭死水波瀾不驚。

他轉過身,向著高臺上的宋江長長一揖,腰彎得極低,標準得無可挑剔。

“閣成矣。臣,幸不辱命。請大都督驗收。”

宋江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個躬身的身影,嘴角微微勾起。

他側過頭,對身後的趙內侍低語道:

“看來,這籠子他是住慣了。”

“大都督,那是不是……”

“不急。”宋江眯起眼,看著林沖略顯傴僂的背影,“明天起,給他加俸,加宅,加護衛——越多越好。我要讓天下人都知道,當我的狗,骨頭有多香。”

當晚,御史臺連夜擬旨,墨跡未乾,只等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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