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加祿之日,便是鎖鏈(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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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城的晨鐘還沒敲透薄霧,陳禮官的嗓子已經啞了。

六道聖旨,像是六道金牌令箭,接連砸進了林府的大門。

第一道,賜京西永業田二百畝;第二道,賜內庫足赤金銀五百斤;第三道,賜宮中調教好的家奴十二名;第四道至第六道,則是御膳房的食單——從今日起,林家的一日三餐,皆由宮中火房直供。

陳禮官捧著最後一道旨意,臉上堆出的褶子裡全是膩人的笑:“林將軍,這可是曠古殊榮啊。大都督說了,您身子虛,吃不得外頭的粗食。這叫‘衣食父母’,大都督這是要把您當親眷養著呢。”

林府門外擠滿了看熱鬧的百姓,一個個伸長了脖子,眼裡燒著火辣辣的豔羨。

在這亂世裡,這一份恩寵簡直就是登了天梯。

人群外圍,幾個穿著舊布甲的漢子卻死死抿著嘴。

那是當年隨林沖衝殺過的老兵。

他們看著那些披紅掛綵的賞賜,手不自覺地按在空蕩蕩的刀鞘上,最終什麼也沒說,壓低斗笠,轉身隱入了巷尾的陰影。

與此同時,大都督府偏廳。

林昭雪將一份新墨未乾的清單輕輕壓在桌案上。

她的手指修長,此刻卻有些發白。

“哥哥,這賞賜單子,是你親自擬的?”

宋江正拿著一塊細絨布擦拭著佩劍,頭也沒抬:“怎麼,嫌少?若是覺得不夠,儘管開口。如今國庫雖然不算充盈,但養一個功臣,還是養得起的。”

“金銀五百斤,是從收繳的陣亡將士盔甲裡熔出來的,我看過了,那金錠底下還帶著沒熔乾淨的血鏽色。”林昭雪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家常瑣事,但語速極快,“那十二個家奴裡,有兩個是‘聽甕人’出身,最擅隔牆聽音,當年在鄆城縣大牢裡,就是他們負責監視張老卒,直到把你逼供致死。”

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還有那二百畝永業田。地契我看過了,位置在京西落鳳坡。咱們孃親的墳塋,就在那坡頂上。哥哥,你是要把孃的墳,變成林沖的私產?”

宋江手中的動作停住了。

他慢慢抬起頭,眼神平靜得像是一潭深不見底的死水。

“昭雪,你記住。”宋江將劍歸鞘,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我要他每一口飯,都能嚐出死人的味道;每一覺睡醒,都能聽見牆根底下的耳朵;每一次去掃墓,腳底下踩著的,都是我給他的恩典。”

“只有這樣,這把刀才不會傷人,只會傷己。”

林府內,氣氛古怪得嚇人。

林沖沒有去接那些足以讓普通人幾輩子花不完的金銀,他甚至看都沒看一眼。

他指了指那十二個低眉順眼的家奴:“留下那兩個臉上有麻子的,剩下的,哪兒來的回哪兒去。”

陳禮官一愣,那兩個麻臉正是“聽甕人”。

“將軍,這……”

“怎麼,不是說讓我養著嗎?”林沖淡淡道,“這兩人看著力氣大,正好,後廚缺劈柴的。從今天起,每天劈不夠五百斤柴,不許吃飯。我親自盯著。”

當晚,林府後院響起了沉悶的劈柴聲。

那兩個原本負責精細監視活計的探子,此刻滿手血泡,在這個曾經的禁軍教頭眼皮子底下,連大氣都不敢喘。

次日大雪。

一個衣衫單薄的少年跪在林府門前,凍得嘴唇發紫。

那是張老卒的小兒子。

門房不敢開門,林沖卻親自出來了。

少年見了他,沒說話,只是重重磕了三個響頭:“我爹臨走前說,若是林將軍能得善終,那便是這天下還有公道。今日見將軍滿門榮寵,想來爹在天之靈也能安息了。”

少年的聲音哆哆嗦嗦,卻像一把鈍刀子割在林沖心上。

林沖看著這孩子凍裂的手背,沉默片刻,解下了身上那件御賜的緙絲棉袍,披在了少年身上。

“回去吧。”林沖只說了這三個字。

這件袍子穿在少年身上顯得極不合身,拖在雪地上,像是一道刺眼的血痕。

不到半個時辰,彈劾的摺子就遞到了宋江的案頭。

御史臺那幫人鼻子比狗還靈:“林沖私贈御賜之物於草民,且受民跪拜,此乃邀買人心,圖謀聲望,其心可誅!”

宋江看著奏摺,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提起硃筆,在奏摺上狠狠劃了一個叉。

“那是百姓自願跪拜,何罪之有?至於那件袍子……”宋江筆鋒一轉,批道,“林將軍體恤民情,乃功臣典範。既贈衣一件,便再賞宮緞十匹,命他即刻製成新衣,穿給天下人看。”

這道批覆傳回林府時,林沖正坐在昏暗的書房裡。

桌案上堆滿了金銀、地契和新送來的宮緞。

火盆裡的炭火燒得正旺,偶爾爆出一兩點火星。

林沖拿起那張寫著“永業田”的地契,扔進了火盆。

接著是賞賜清單、禮單、宮緞的樣圖……

紙張捲曲、焦黑,化作飛灰。

最後,他手裡只剩下一塊銅牌,那是熔了陣亡將士盔甲鑄成的。

銅牌冰涼,硌得手心生疼。

他沒燒這個。

提起筆,在一張泛黃的舊紙上,林沖寫下了幾行字。

沒有華麗的辭藻,字字如鐵鉤銀劃:

“死後,屍骨不入功臣閣側,不受朝廷祭祀,碑上勿稱忠臣。吾名林沖,曾為梁山左軍統制——止此而已。”

寫完,他將這張紙摺好,塞進了一個黑漆木匣,上了鎖。

推開窗,風雪倒灌進來。

庭院裡積雪很厚,藉著雪光,能看見院牆外、樹影下,重重疊疊的人影。

那些不是鬼魅,是無處不在的眼睛。

林沖甚至能感覺到,那些視線正貪婪地舔舐著他的後背,記錄著他的一舉一動。

他沒有躲閃,反而迎著那些目光,輕輕關上了窗戶,隨後吹熄了房中唯一的燈火。

黑暗降臨的一瞬,他低聲自語:

“現在,你們看得夠清楚了。”

黑暗並未持續太久。

大都督府深夜依然燈火通明,陳禮官被緊急召回,手裡捧著一卷空白的丹書。

宋江負手立於窗前,看著外面的飛雪,聲音聽不出喜怒:

“陳侍郎,你說這世上,有什麼東西比金銀田產更能鎖住人心,讓人想死都不敢死?”

陳禮官躬身道:“下官愚鈍。”

“那是免死金牌。”宋江回過頭,指著那捲丹書,“擬旨,首批‘鐵券’名單,第一位寫林沖,第二位……寫武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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