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鐵券未鑄,心已成枷(1 / 1)
陳禮官並沒有立刻接那丹書。
這老臣躬著的背脊微微僵了一下,藉著調整官帽的動作,飛快地瞥了一眼宋江的神色。
“大都督。”陳禮官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要把話語裡的尖刺都磨平了才敢吐出來,“鐵券若是私恩,那是江湖義氣;若是國制,那才是萬世基石。主公如今是要開基建制的人,這東西給出去,不能是為了‘羈絆’人心,而得是為了確立‘法度’。給林沖、武松二位將軍的,不該是宋公明的恩賞,得是這即將新生的‘大宋’給的律法。”
宋江撫摸著案几的手停住了。
指腹下是冰涼的梨花木紋理,堅硬,沒有什麼溫度。
他沉默良久,嘴角那絲玩味的笑意慢慢斂去,換上了一種更為深沉的肅殺。
“你說得對。”宋江點了點頭,“既然要鑄,就鑄個樣子出來。傳令尚方局,即日開爐。不用那種戲文裡輕飄飄的金片子,用玄鐵摻赤銅,形制仿戰國虎符,一分為二。一半鎖在朝廷太廟,一半給功臣。只有兩片合一,這命才算保得住。”
陳禮官領命退下,腳步聲在空曠的偏廳裡顯得格外急促。
三日後,第一場大雪封了汴梁。
地龍燒得再旺,也驅不散從門縫裡鑽進來的寒氣。
宋江正在批閱關於河北田虎殘部的軍報,趙內侍像個鬼影一樣,悄無聲息地從側門滑了進來。
“都督,林府那邊有動靜。”
趙內侍的聲音尖細,卻也沒敢帶太多的情緒起伏,只是如實複述:“昨夜三更,林統制沒睡,在房裡翻看《梁山軍律》。看了一個時辰,忽然把竹簡往地上一摔,嘆了一句:‘某家提頭賣命十年,從未違背半個字軍令,如今卻要靠一塊鐵片子來證明忠心?’”
宋江手中的硃筆沒有停,只是在“斬立決”三個字上重重地勾了一筆:“接著說。”
“今早晨練,林統制沒穿御賜的錦袍,穿的是舊布甲。他拿著長槍站在校場正中間,當著三千禁軍的面大聲問:‘如果有一天,有人拿著文書說我有罪,你們是信那張紙,還是信我林沖這個人?’”
宋江的手腕終於抖了一下,一滴紅墨濺在了奏摺上,像是一滴血淚。
“士卒怎麼說?”
“三千人齊聲吼:‘信將軍!’那聲音大得,把校場邊樹上的積雪都震落了。”趙內侍縮了縮脖子,“林統制聽完,仰著頭閉眼站了好一會兒,像是……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
宋江放下筆,從筆架上取下一塊溼布,慢慢擦拭著手上的墨跡:“武二郎呢?”
“武統制提著兩壇‘透瓶香’去了林府。”趙內侍吞了口唾沫,似乎對接下來的話有些顧忌,“他沒進暖廳,就拉著林統制坐在庭院的雪地裡喝。小的安插在牆根的耳目聽得真切,武二郎把酒碗往雪裡一插,說:‘哥哥,昨天那個張老卒接鐵券的樣子你看見沒?腦門磕在地上砰砰響,嘴裡喊著奴才謝恩。昨晚俺做夢,夢見晁蓋哥哥坐在聚義廳那把交椅上冷笑。他對俺說,這梁山的脊樑骨,讓人抽了去燉湯喝了。’”
宋江擦手的動作一滯,眼神驟然變得銳利如刀。
“林沖什麼反應?”
“林統制悶頭喝了半罈子酒,一句話沒說。最後拔出腰刀,把那條當初上梁山時系的舊綬帶割斷了,扔進火盆裡燒了個乾乾淨淨。那火光映在他臉上,紅得嚇人。”
宋江將擦手的溼布團成一團,隨手丟進廢紙簍。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欞,風雪瞬間灌入,吹得他衣袖獵獵作響。
“既然他們這麼有骨氣,那就把東西送過去吧。”宋江的聲音在風中有些飄忽,“讓趙伴伴你親自去,用明黃錦緞包好了,別失了禮數。”
兩個時辰後。
天色擦黑,趙內侍捧著兩個沉甸甸的木匣子回來了。
他跪在地上,頭埋得很低,雙手將那兩個匣子高高舉過頭頂。
“都督……退回來了。”
宋江並沒有意外,只是走過去,伸手揭開了其中一個匣子上的明黃錦緞。
鐵券靜靜地躺在黑絲絨上,玄鐵赤銅的光澤冷冽逼人,上面只有繁複的雲雷紋,中間空蕩蕩的,沒有任何字跡。
這是權力的傲慢——只要持有此符,無論何人,皆可免死。
這是對制度的絕對自信,卻也是對個人的絕對漠視。
趙內侍顫抖著從袖子裡掏出一封信箋:“林統制看了一眼這無字的鐵券,就讓下人把匣子封上了。他說,主公若是真想賜,就在這鐵片上刻上‘林沖’二字。若是刻不上,這沒名沒姓的恩典,他不敢受。”
“武松那邊呢?”宋江手指輕輕敲擊著鐵券的邊緣,發出叮的一聲脆響。
“武統制連看都沒看。”趙內侍的聲音更低了,“他也讓人把匣子送了回來,只帶了一句話給您:‘平日不做虧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門。生不負心,死豈懼刀?這免死牌,留給怕死的人用吧。’”
政事堂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窗外的雪落聲,沙沙作響。
宋江看著那兩塊代表著至高皇權承諾的鐵券,突然笑了。
笑聲乾澀,在這空曠的大殿裡迴盪,聽不出是怒是喜。
他猛地一揮袖子,將那兩塊價值連城的鐵券掃落在地。
“咣噹——”
沉重的金屬撞擊地磚,發出的聲音沉悶而刺耳,像是兩塊廢鐵。
“好啊,好一個‘生不負心’,好一個‘不敢受’。”宋江走回案前,重新坐下,目光落在案頭那捲尚未填寫完的百官名錄上。
他的手指在那一個個名字上劃過——盧俊義、關勝、呼延灼……這些曾經在梁山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兄弟,如今都變成了這紙上冰冷的墨跡。
他原本想用制度的籠子關住猛虎,卻忘了猛虎終究是吃肉的,不是吃紙的。
“趙伴伴。”宋江忽然開口,聲音恢復了那種令人心悸的平靜。
“奴婢在。”
“去宣翰林院待詔劉松年進宮。”宋江抬起頭,目光穿過洞開的大門,望向宮道盡頭那片幽暗深邃的長廊,那是通往太廟的方向。
“另外,讓工部把太廟東廡的那幾間偏殿騰出來,把牆皮鏟乾淨,重新粉刷。”
趙內侍有些茫然:“都督,這是要……”
宋江站起身,走到簷下,伸手接住一片飄落的雪花。
雪花在他掌心迅速融化,變成一滴冰涼的水珠。
“既然鐵券鎖不住人心,那就換個法子。”他低聲自語,眼神幽深得像是一口古井,“他們既然這麼在意自己的名字,那我就給他們一個永遠擦不掉的地方……”
“去備最好的顏料,這一回,我們要畫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