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畫像無眼,忠字成牢(1 / 1)
太廟東廡的風穿堂而過,卷著生石灰和桐油的氣味,有些嗆鼻。
宋江負手立在剛粉刷好的白牆前,腳邊堆著幾十罐從波斯進貢來的這種昂貴金漆。
翰林待詔劉松年跪在地上,手中的畫筆抖得像秋風裡的枯葉,筆尖那一抹赭石色遲遲落不下去。
“大都督……”劉松年叩了個頭,額頭貼著冰涼的金磚,“這……這不成體統啊。自古寫真傳神,全在阿堵物中。若百官畫像皆無眼珠,後世子孫進得廟來,只當是見了一群盲人,如何辨識哪位是忠臣,哪位是奸佞?”
宋江沒回頭,目光在那面巨大的空白牆壁上游走,彷彿已經看見了上面填滿的人影。
他伸手從筆洗裡蘸了一點冷水,在指尖搓了搓。
“劉待詔,你是個聰明人,怎麼糊塗一時?”
他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瑟瑟發抖的畫師,聲音平淡得像在談論今天的天氣:“做臣子的,眼睛若是有神,就容易亂看。看權勢、看私利、看人心向背,看得多了,心就野了。我要他們這雙眼,只盯著君父,盯著腳下的路。”
宋江彎下腰,手指輕輕點了點劉松年的畫板:“忠者向君,何須旁視?目不窺側,即是忠相。不畫眼,是因為他們的眼裡,只能有孤。”
劉松年渾身一顫,再不敢多言,顫巍巍地提起筆,蘸飽了那濃稠得化不開的金漆。
七日後,東廡的第一幅像成了。
陳禮官捧著手爐,陪著宋江來驗畫。
畫上是左軍統制林沖,身披連環鎖子甲,手持丈八蛇矛,身形挺拔如松,眉峰緊鎖,煞氣騰騰。
唯獨那眼眶之中,沒有黑白分明的瞳仁,只有兩抹平塗的金漆。
金光在昏暗的殿堂裡反射著冷光,像兩面沒有溫度的銅鏡。
“妙!妙啊!”陳禮官雖覺得背脊發涼,嘴上卻不敢慢了半拍,“這金漆封目,正如佛像低眉。目不見私情,心惟系聖恩。大都督此舉,實乃重塑臣道的典範!”
宋江沒說話,只是一寸寸地審視著這幅“傑作”。
他的視線順著林沖的甲冑下移,停在了腰間那柄佩刀的刀鞘上。
那裡,劉松年用極細的工筆,繪了一幅小小的山水紋樣。
陳禮官順著宋江的目光看去,臉色唰地一下白了。
那紋樣雖小,卻畫得極精——漫天大風雪,一座破敗的山神廟,一個人影挑著酒葫蘆踉蹌而行。
“混賬!”陳禮官一腳踹翻了旁邊的顏料桶,“這是什麼?風雪夜奔?你是怕後世人不知道林統制當年是被逼上梁山的囚徒嗎?這功臣閣是要流芳百世的,你把這等恥辱事畫在刀鞘上,是何居心!”
劉松年嚇得魂飛魄散,跪在地上拼命磕頭,血都滲了出來:“大人明鑑!大人饒命!小人只是去兵部調閱了林統制的舊檔,依著他平日慣用的佩刀樣式如實繪製,不敢妄增減一筆啊!”
宋江看著那處精細的“敗筆”,眼底閃過一絲陰霾。
真實。
這就是這群書呆子最致命的毛病。
他們以為記錄真實是職責,卻不懂在權力面前,真實是最不需要的東西。
“颳了。”宋江淡淡吐出兩個字,“換成祥雲紋。”
當夜,雪下得更緊了。
政事堂內爐火通紅,趙內侍像只老貓一樣縮在陰影裡,聲音壓得極低。
“都督,那邊有動靜了。”
宋江手裡把玩著一枚如意,沒抬頭:“講。”
“林統制今兒個下了值,回家就一直把自己關在書房裡。聽下人說,他讓人搬了一面銅鏡進去,對著鏡子坐了足足一個時辰,一句話也沒說,也沒動彈,就像……像個泥塑的菩薩。”
“後來呢?”
“後來……”趙內侍吞了口唾沫,“他遣了個懂輕功的親隨,悄悄摸到了太廟外圍的畫師住所,偷了一張廢棄的草圖殘頁出來。那是劉畫師練手時的底稿,畫的正是那無眼的林沖像,旁邊還題了‘精忠報國’四個字。”
宋江手上的動作停住了。
“林統制看了那是草圖,冷笑了一聲。”趙內侍學著林沖的語調,只是少了那份悲涼的豪氣,“他說:‘這畫的不是林沖,是一條聽話的狗。’”
“然後他把那草圖扔進火盆裡燒了。那灰燼有些沒燒透,順著風飄到了庭院的積雪上,黑乎乎的一片,看著……看著就像是一行沒寫完的墨跡。”
宋江將手中的如意重重拍在桌案上,那清脆的響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還有一事……”趙內侍把頭埋得更低了,“守廟的禁軍來報,那個早些年跟著晁蓋哥哥的一等老卒張大戶,因為被選中入畫,高興壞了。昨兒在樊樓喝醉了酒,當著幾十個酒客的面吹噓。”
“他說:‘我兒子將來讀書也不怕了,我就帶他去太廟指著牆說,看,這是你爹!皇上連眼睛都不讓畫,那是聖明!那是怕我們這些老粗看穿了朝廷裡那些穿官袍的斯文敗類!’”
宋江氣極反笑,嘴角勾起一抹森冷的弧度:“妄議宮制,妖言惑眾。把這張大戶革去軍籍,貶為庶民,全家流放沙門島。至於那個劉松年……”
他頓了頓,眼神如刀:“既然喜歡寫真,那就讓他去滄州配軍營裡,好好畫一畫那些囚徒臉上的金印。黥面,發配。”
三日後,劉松年被押解出京。
臨行前,這個倔強的畫師不知哪來的力氣,掙脫了枷鎖,衝到太廟的外牆邊,咬破手指,在青磚上狠狠寫下了半句詩:“曾見英雄有淚時”。
這半句血詩沒能留過一刻鐘。
趙內侍帶著人,提著石灰桶,手忙腳亂地將其抹平了。
可怪事就在第二天清晨傳到了宋江耳朵裡。
那剛抹上去的石灰還沒幹透,牆縫裡竟然又滲出了隱隱的紅痕。
不是寫上去的,倒像是從磚縫裡流出來的血淚,蜿蜒而下,在潔白的牆面上拖出一條長長的、觸目驚心的印記。
宋江站在那面滲血的牆前,沉默良久。
他伸手摸了摸那溼冷的痕跡,指尖沾了一抹殷紅。
不是血,是潮氣逼出來的硃砂底漆。
“都督,這……”隨行的陳禮官面如土色,“這是不祥之兆啊。剩下的畫像,是不是先停一停?聽說盧俊義、呼延灼幾位將軍都託病告假,不願來受繪了。”
宋江面無表情地從袖中掏出一方絲帕,慢條斯理地擦去指尖的紅漬。
“停?為什麼要停?”
他隨手扔掉髒了的絲帕,絲帕飄落在雪地裡,像一朵殘敗的紅梅。
“既然磚石都會流淚,那就說明這滿朝文武還是太閒了,閒得有功夫去同情一塊石頭。”宋江轉過身,目光投向遠處陰沉的天際,那裡正醞釀著一場更大的風雪,“傳令下去,正月十七,所有在京五品以上武官,必須著朝服入閣觀畫。誰敢不到,就讓他永遠不用再來了。”
與此同時,在汴梁城一處不起眼的角落,一名專門記錄市井雜聞的韓姓小史,正藉著微弱的油燈,在私藏的札記上匆匆寫下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