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火中剪影,誰憶聚義(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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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鋒在粗糙的黃麻紙上頓住,墨跡暈開一團黑斑。

韓小史的手抖了一下,窗外更夫的梆子聲敲得人心慌。

他迅速合上札記,塞進床底的破瓦罐裡,吹滅了油燈。

那行未乾的字跡隱入黑暗:“正月初七夜,雪大如席,左統制林沖攜匣入太廟,趙監不敢攔。”

太廟東側,功臣閣的工地一片死寂。

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腳印,每一步都踩得極重,像是負著千鈞重擔。

林沖沒有穿那身象徵正二品榮寵的麒麟甲,只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袍,手裡也沒什麼火器木匣,只攥著一卷不知裹了多少層油布的包裹。

守閣的禁軍握緊長槍,槍尖在寒風中微微顫動。

“林……林統制,大都督有令,夜禁時分,任何人不得……”

林沖停下腳步,緩緩抬起頭。

那雙總是帶著三分隱忍、三分悲苦的豹眼,此刻卻靜得像兩潭死水,既沒有怒氣,也沒有平日的恭謹。

他只是看了那衛兵一眼。

衛兵喉結滾動,不知為何,那句阻攔的話就像卡在喉嚨裡的魚刺,吞不下也吐不出。

那是殺過人、見過血,從屍山血海裡趟過來的眼神。

“讓他進。”

陰影裡,趙內侍尖細的聲音突兀地響起。

他縮在廊柱後,手裡捏著一塊帕子捂住口鼻,眼神閃爍不定,“統制大人想看看自己的畫像,這是……人之常情。”

林沖沒有理會趙內侍,徑直跨過門檻。

尚未竣工的大殿內充斥著桐油和生石灰的味道。

數十盞兒臂粗的牛油大燭將殿內照得通明,兩壁之上,一個個身披金甲的“功臣”靜靜佇立。

林沖走到了屬於自己的那面牆前。

畫師的技藝確實高超,連那杆丈八蛇矛上的鏽跡都畫得幾可亂真。

只是那張臉——那是一張沒有任何情緒的臉,眼眶處平塗了兩抹金漆,反射著燭火,像是在嘲笑看著它的人。

“不像。”

林沖低聲說了一句,聲音沙啞得厲害。

他解開手中的油布包。

裡面不是兵刃,也不是金銀,而是一塊被火燎得發黑的銅牌,那是當年晁蓋哥哥還在時,聚義廳裡每個人都有的腰牌。

還有一隻被熔了一半的銀簪子,那是亡妻張氏留下的最後念想。

他伸出手,將那塊銅牌貼在那雙金漆塗滿的眼睛上。

冰冷的銅貼著冰冷的牆,發出極其細微的摩擦聲。

“哥哥,我也來了。”

身後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武松倚在門邊,手裡提著個酒罈子,那隻獨臂空蕩蕩地垂著袖管。

他沒看林沖,目光只盯著那搖曳的燭火,像是怕一眨眼,眼裡的東西就會掉下來。

兩人一立一倚,中間隔著這滿堂的“功臣”,誰也沒再說話。

林沖的手指在那塊銅牌上摩挲了片刻,忽然鬆開手。

銅牌墜落,“當”的一聲砸進腳邊的調色油盆裡。

這一聲響,像是某種訊號。

林沖從懷裡摸出火摺子,迎風一晃,火星濺落。

“呼——”

油盆瞬間騰起半人高的火焰。

火光並不是直直向上的,而是像被某種力量牽引,瘋狂地舔舐著牆壁。

那一瞬間,原本呆板肅穆的畫像在跳動的火光扭曲變形。

不知是不是錯覺,那些沒有眼珠的畫像,在火舌的映照下,竟像是活了過來。

光影交錯間,那金漆的眼眶裡彷彿映出了亂石崗的月光,映出了祝家莊的火把,映出了那一碗碗摔在地上的血酒。

大殿橫樑的暗影處,林昭雪死死咬著嘴唇,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的肉裡。

她看著那個被火光吞沒的背影,看著那個曾經教她“做人要留一線”的兄長,此刻決絕得像是一把出鞘必折的斷刀。

她閉上眼,轉身躍出窗欞,身影消失在茫茫風雪中。

次日清晨,開封府的案卷庫裡,關於昨夜太廟異動的所有密報,都被這雙纖細的手扔進了火盆。

她在灰燼尚未冷卻的封皮上,只批了一行字:“此人已死於風雪山神廟。”

功臣閣內,火勢並未失控,卻恰好只燒燬了那一幅畫。

趙內侍攔住了想要潑水的禁軍,眼睜睜看著火焰吞噬了金漆的雙眼,看著那身麒麟甲化為焦黑。

濃煙滾滾中,彷彿有人在低吟那半闕殘詞,聲音悲涼蒼勁,卻又轉瞬被風雪扯碎。

火熄之後,牆面只剩下一個焦黑的空框。

地上那塊銅牌已經熔成了一團看不出形狀的廢鐵,只有邊緣那一抹弧度,依稀還能看出當年梁山令箭的模樣。

訊息傳到政事堂時,宋江正在修剪一盆病梅。

“燒了?”宋江手中的銀剪並沒有停,咔嚓一聲,剪掉了一枝橫生的枝椏。

“回都督,燒得乾乾淨淨。”趙內侍趴在地上,額頭貼著地磚。

宋江放下剪刀,拿起帕子擦了擦手,臉上看不出喜怒:“既然不喜歡這幅,那就重畫。還是不要畫眼睛。另外,在旁邊題八個字。”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越下越緊的鵝毛大雪,聲音平淡如水:“赤心向主,不見山林。”

夜深人靜,太廟的門被再次推開。

宋江屏退了左右,獨自一人走進了那間瀰漫著焦糊味的功臣閣。

月光從燒穿的窗紙照進來,灑在那面焦黑的牆壁上,像是一道猙獰的傷疤。

他蹲下身,伸手觸碰地面上那團熔化的銅鐵。

還有餘溫,燙得指尖發痛。

“林教頭啊……”

宋江嘆了口氣,那聲音裡竟然聽不出一絲權謀者的算計,反而透著一股深入骨髓的疲憊。

他站起身,環視四周。

百餘幅無眼的畫像分列兩側,在慘白的月光下,如同森羅殿裡的判官,沉默地注視著這個一手締造了這一切的男人。

“你們若肯盲,我又何必做這孤家寡人?”

他自嘲地笑了笑,指尖劃過那塊焦斑,眼神漸漸冷硬如鐵:“可既然你們不肯盲,這條路,我就只能踩著你們的骨頭走下去了。回頭?早就沒有頭了。”

風停了。

宋江走出太廟時,臉上的落寞已蕩然無存,重新掛上了那副讓人捉摸不透的溫和笑意。

“來人。”

這一聲喚,比屋簷下的冰稜還要脆。

“去請戴宗賢弟來一趟政事堂。”宋江從袖中摸出一個早已備好的錦囊,指腹輕輕摩挲著裡面那塊硬物的輪廓,那是一枚只有皇城司指揮使才有資格佩戴的青螭紋玉佩。

“有些路,林沖不肯走,總得有人替孤去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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