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北風傳信,玉佩藏鋒(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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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事堂內的燭火跳了一下,是被那枚落在案几上的物事驚動的。

一枚青螭紋玉佩,成色極潤,卻帶著幾分陳年的血沁。

“帶上它。”宋江沒有回頭,目光依舊停留在窗外的雪幕中,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吩咐一件添茶倒水的瑣事,“去白山黑水之間,找那個只有半隻耳朵的狼崽子。”

戴宗沒有去拿那玉佩,而是單膝跪地,脊背挺得筆直:“那是耶律雄的遺物,更是當年在這個屋子裡立下的盟誓。都督,這就給了?”

“不是給,是還。”

宋江轉過身,指尖在那玉佩冰涼的紋路上點了點,“告訴耶律延,契丹人的血仇,若是還要借外人的手來報,那耶律雄這輩子算是白死了。”

戴宗猛地抬頭,撞上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心頭沒來由地一顫。

他迅速雙手捧起玉佩,塞入懷中貼肉處,磕了一個頭,起身退入黑暗。

半個時辰後,一隊運鹽的駝隊緩緩駛出酸棗門。

戴宗臉上抹了鍋灰,裹著一件充滿羊羶味的破皮裘,縮在最後一匹駱駝的影子裡。

風雪很大,足以掩蓋所有的行蹤與殺氣。

北境,遼陽府。

這裡的雪不是白的,是灰的,夾雜著煤灰與乾涸的血跡。

暗巷深處的地窖裡,趙斥候的手指已經凍得發紫,卻依然穩得可怕。

他用一根極細的魚骨針,將那張薄如蟬翼的桑皮紙縫進了一隻死鴿子的腹腔。

鴿子早已凍硬,腹部的切口被他用特殊的膠泥封死,看不出一絲破綻。

頭頂上方,沉重的馬蹄聲像雷鳴般碾過石板路。

那是耶律安的“鷹司”。

這半個月來,為了肅清宗室餘孽,這支黑甲騎兵連剛滿月的嬰兒都不放過,整座遼陽府夜夜都能聽到那種讓人頭皮發麻的哭嚎。

趙斥候將死鴿混入泔水桶的最底層,交給了一名負責出城倒穢物的啞巴老頭。

做完這一切,他靠在冰冷的窖壁上,從懷裡摸出一塊乾硬的冷餅,慢慢咀嚼。

直到窖門被粗暴地撞開,刺眼的火把光芒捅進黑暗。

他沒有反抗,只是平靜地嚥下最後一口餅。

兩個時辰後,遼陽府南門。

一顆血肉模糊的人頭被掛上了城樓,那張臉已經看不出五官,只能看見那個大張的口腔裡,舌頭被齊根咬斷,只剩下一截光禿禿的肉樁。

風吹過,城樓下的告示欄嘩嘩作響,上面寫著:擒獲魏諜一名,嚴刑無供。

長白山麓,野狼溝。

雪深沒膝,戴宗每拔一次腿,都要耗費常人三倍的力氣。

四周的松林裡亮起了一雙雙綠幽幽的眼睛,低沉的咆哮聲順著風傳過來,那是飢餓的狼群在圍獵。

帶路的嚮導陳馬奴突然停下腳步,手裡的獵叉猛地轉向身後,不是對著狼,而是對著戴宗。

“你身上的味道不對。”陳馬奴的眼神比狼還要警惕,破爛的狗皮帽子下,那張滿是凍瘡的臉猙獰扭曲,“你不是販鹽的,你是南邊來的官差。想拿我去領賞?”

他吹了一聲口哨,林子裡的狼嚎聲陡然逼近。這人竟能驅狼。

戴宗沒有動,甚至連那雙號稱“神行”的腿都沒有緊繃。

他只是緩緩從懷裡掏出那枚玉佩,掛在指尖晃了晃。

月光如水,照亮了青螭猙獰的紋路。

陳馬奴手裡的獵叉噹啷一聲掉在雪地上。

這個流落遼東十年的漢子,看著那枚玉佩,喉嚨裡發出一種類似於野獸受傷時的嗚咽。

他撲通一聲跪倒在雪窩裡,雙手顫抖著想要去觸碰,卻又在半寸處停住。

“主公……這是主公當年掛在腰上的……”

淚水滾落,瞬間在臉上結成了冰碴。

“帶路。”戴宗收起玉佩,只說了這兩個字。

兩個時辰後,一處隱蔽在雪谷深處的破敗獵屋。

屋內沒有生火,冷得像個冰窖。

一個少年背對著門口,正藉著從屋頂破洞漏下的月光,在磨一把斷刀。

滋啦——滋啦——

磨刀石上全是黑紅的鐵鏽水。

少年只有十六七歲,左耳缺了一半,那是被利箭射穿的痕跡。

他身上披著幾件死人身上扒下來的破爛皮甲,卻掩不住那股子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煞氣。

刀柄上刻著四個歪歪扭扭的契丹字:父仇未雪。

陳馬奴守在門外,不敢進來。

戴宗走進去,沒有廢話,直接將玉佩放在了那塊當作桌子的大青石上。

磨刀聲戛然而止。

少年沒有回頭,只是肩膀微微僵硬了一下。

許久,他才放下斷刀,緩緩轉過身。

那雙眼睛亮得嚇人,像是兩把剛淬了火的匕首,直刺戴宗的面門。

“曹公要我做什麼?”耶律延的聲音沙啞,像是吞了一把沙礫。

戴宗退後一步,隱入陰影:“我家都督說了,這東西不是給,是還。”

少年死死盯著那枚玉佩,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夜半,冰窟密議。

這裡原本是個藏冰的地窖,現在聚了七個衣衫襤褸的漢子。

他們都是耶律家的舊部,在這個冬天像老鼠一樣東躲西藏。

戴宗坐在最角落的乾草堆上,像個不存在的影子。

“你說你是魏人派來的,就憑這塊破石頭?”一個臉上帶疤的漢子把玩著手裡的酒碗,眼神陰鷙地掃過耶律延,“誰不知道南邊那位心眼比篩子還多?這是想讓我們去送死,好替他探那耶律安的底吧?”

周圍幾人眼神閃爍,顯然也是這麼想的。

耶律延沒有說話。

他拿起那把磨得雪亮的斷刀,在自己的掌心狠狠一劃。

鮮血瞬間湧出,滴落在面前那碗渾濁的烈酒裡。

“信這玉佩是真的,就喝了這碗酒。”耶律延端起酒碗,目光如狼顧般掃視全場,“不信的,現在就可以走。出了這個門,咱們兩清。”

那疤臉漢子冷笑一聲,站起身:“老子這顆腦袋還要留著吃飯,不陪你們這群瘋子玩命。”

說完,他大步走出冰窟。

剩下的六個人面面相覷。

片刻後,一個獨眼漢子默默上前,端起那碗血酒一飲而盡。

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一刻鐘後。

冰窟外的松樹林裡傳來一聲短促的慘叫,隨即歸於死寂。

耶律延提著斷刀走回來,刀鋒上還在滴血。

他將一顆血淋淋的人頭扔在地上,那是剛才那個疤臉漢子。

“耶律安的眼線,就在我們中間。”耶律延面無表情地擦著刀,“現在,乾淨了。”

戴宗坐在角落裡,眼皮都沒有抬一下。

次日黎明,風雪稍歇。

戴宗正要整理行裝,耶律延推門走了進來。

他將那枚青螭紋玉佩遞到戴宗面前。

“這東西,我收下了。”耶律延的聲音比昨晚多了一分沉穩,少了一分戾氣,“但我不是魏國的狗。”

戴宗看著他,沒有伸手去接。

“今晚,我會帶人去襲殺耶律安的巡邊衛隊。”耶律延將玉佩掛在自己脖子上,那冰涼的觸感讓他清醒,“搶了他們的令旗,我就能假傳軍令,把他那個只會玩女人的侄子騙進包圍圈。若是成了,這遼東亂不亂,以後我說了算。若是敗了……”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那就算曹公倒黴,這把刀沒借成。”

戴宗盯著這個少年的眼睛看了很久。

他在這個狼崽子身上,看到了當年那個在梁山聚義廳裡,不動聲色間就架空了晁蓋的宋江的影子。

“我家都督從不在乎刀是怎麼想的。”

戴宗終於開口,從懷裡摸出一張畫得密密麻麻的布帛,那是趙斥候用命換來的佈防圖,“他只看刀快不快。”

耶律延接過佈防圖,手微微抖了一下,隨即迅速塞入懷中,轉身撞入風雪。

數千裡外,幽州北望臺。

寒風呼嘯,吹得大纛獵獵作響。

王鐵心身披重甲,手扶垛口,目光越過連綿的長城,投向那片灰濛濛的北方天際。

在他身後,十三座烽燧沿著山脊靜靜佇立,如同十三雙沉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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