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鷹折翅時,主祭壇上(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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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的風,比北地溫柔,卻比北地更冷。

政事堂的窗欞半開著,宋江手裡捏著一枚漆黑的棋子,遲遲沒有落下。

棋盤對面空無一人,只有一隻剛熄滅的銅香爐,嫋嫋殘煙還在頑強地往上飄。

“大都督,人到了。”

門外傳來低語。

宋江沒抬頭,只是指尖輕輕一彈,棋子“啪”地一聲落在天元位,脆響在空曠的廳堂裡迴盪。

戴宗是一瘸一拐進來的。

即使是有神行術傍身,七日狂奔三千里也不是人受的罪。

他那雙平日裡總是擦得鋥亮的薄底快靴,此刻已經磨得稀爛,甚至能看見裹腳布上滲出的暗紅血跡。

但他臉上神采奕奕,那是一路憋著一口氣,終於到了能吐出來的時候。

他沒說話,只是從懷裡掏出一個被汗水浸透的油紙包,雙手舉過頭頂,重重跪下。

宋江起身,沒急著接那包東西,反而轉身走到案邊,倒了一碗溫熱的酥酪茶。

“先潤潤嗓子。”

戴宗愣了一下,那股子緊繃的勁兒瞬間鬆了半截。

他沒客氣,接過來仰頭灌下,喉結劇烈滾動,發出咕咚咕咚的聲響。

喝完,他用袖子胡亂一抹嘴,這才啞著嗓子開口:“大都督,幸不辱命。”

油紙包被一層層揭開。

裡面不是金銀,也不是文書,而是一塊沾著乾涸黑血的碎布,上面還釘著半截斷箭。

“耶律延那小子夠狠。”戴宗喘了口氣,指著那塊布,“這是從耶律安的中軍大帳裡撕下來的。那晚他帶著五千舊部,藉著王鐵心將軍點起的烽火掩護,愣是用那面假令旗調開了三道關卡的守軍,直撲耶律安老巢。”

宋江拿起那塊碎布,手指在那粗糙的織物上摩挲了一下。

“斬首三級,都擺在他爹耶律雄的墳前祭了。”戴宗接著說,語氣裡帶著幾分佩服,“這小子現在據守在黑水河以北的險要之地,自稱‘監國’。但他沒稱帝,對外只說八個字——待復父仇,還政於族。”

宋江嘴角微微勾起,眼神卻愈發幽深:“還政於族?有點意思。既不想當篡位的逆賊,又要把大權握在手裡。這手段,不像是那個只會打獵的愣頭青能想出來的。”

“確實背後有人。”

戴宗壓低了聲音,像是怕驚擾了什麼,“我在那邊看到了一個人。那日我去送第二批軍械清單,耶律延的大帳裡有個瞎眼老頭。看著像是當地的薩滿,但我認得那個背影——那是咱們梁山上失蹤已久的陳馬奴背進去的。”

宋江挑眉:“韓老巫?”

“正是。”戴宗點頭,“我沒靠太近,但聽見那老瞎子在那鬼叫什麼‘血祭壇’。他慫恿耶律延殺了我,以此向契丹各部證明他不當咱們魏廷的狗。”

宋江沒說話,只是重新坐回棋盤前,似乎在覆盤剛才那盤殘局。

戴宗看著宋江的臉色,繼續說道:“當時我也捏了一把汗。要是耶律延真動了手,咱們在那邊的佈局就全廢了。但那小子沉默了半晌,最後拔刀把面前的案几給劈了。他說——此人若死,便無轉圜。然後,他設宴款待了我。”

“他在宴席上敬我酒,說的話倒是實在。”戴宗學著耶律延那生硬的漢話腔調,“他說,他知道咱們想要幽燕無主,好讓魏軍長驅直入。但他若是真成了咱們的狗,契丹人不會服他。所以,他不謝恩,不稱臣,但可以一起殺人。”

“聰明。”

宋江終於開口了,手裡又捏起一枚白子,“不要名分,只要實力。不謝恩,是為了保住他在族人面前的脊樑骨;但要殺人,就是告訴孤,他願意當這把捅向遼廷腹心的刀。”

“屬下當時回了他一句:主公只問兩件事,能不能打勝仗,會不會守約定。其餘皆是虛文。”

“這一句回得好。”宋江落下白子,封死了黑龍的一條去路,“若是他真痛哭流涕地接旨謝恩,孤反倒要考慮是不是該把他換掉了。這種喂不熟的狼崽子,反而最好用。”

這時候,一直縮在角落陰影裡的趙內侍走了出來。

這位宮裡出來的監使如今越發沉默寡言,那身有些發皺的官袍顯出幾分蕭索。

他手裡捧著一道剛剛擬好的密奏,聲音尖細卻低沉:“大都督,耶律延雖拒了‘鎮北將軍’的印信,但那一萬石糧草和三千鐵甲,他收得倒是乾脆。那傳話的使者說——將軍之號當由長老授,鐵甲之恩可用不可謝。”

“隨他去。”

宋江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槐樹葉子落了一地,有些蕭瑟。

“傳令王鐵心,幽州以北,任其自治。甚至……若是耶律延那邊有什麼難處,市易、馬政上可以再鬆一鬆口子。孤不在乎他叫什麼,孤只在乎他的刀夠不夠快,砍得夠不夠深。”

趙內侍躬身應是,正要退下,卻被宋江叫住。

“趙監使。”

“奴婢在。”

“你說,這風像不像那年赤壁的大火?”宋江忽然問了個沒頭沒尾的問題。

趙內侍渾身一顫,沒敢接茬,只是把腰彎得更低了:“奴婢……奴婢只覺得,這風像那天功臣閣燒完後的灰。”

宋江笑了笑,沒再為難他。

戴宗從懷裡掏出最後一樣東西,那是一封加了火漆的密信。

信封被汗水浸得有些發軟,但上面的印泥依舊鮮紅刺目。

“大都督,這是屬下回程時,在邊境回頭看最後一眼時的所想。”戴宗呈上密信,“耶律延站在山巔上手持斷刀向北而望的樣子,讓我覺得……這把火,恐怕還沒燒夠。”

宋江拆開信,只掃了一眼,便將信紙湊到香爐邊引燃。

火舌舔舐著紙張,將那行“待其內耗三成,幽州軍即刻北進,取雲州,屯田築城,永不退還”的字跡吞噬殆盡。

“耗是要耗的。”

宋江看著灰燼在銅爐中盤旋落下,“但也不能讓他耗死。死了的狼就沒有牙齒了。戴宗,你歇息一日,明日再去一趟兵部。告訴他們,給耶律延再送一批箭頭去,這回,要那種帶倒刺的。”

“是。”

戴宗和趙內侍退下了。

政事堂裡重新恢復了死寂。

宋江走到那盤沒下完的棋局前,看著那個剛剛被自己封死的天元位。

他知道,這一步棋走出去,北邊的局勢就算徹底活了。

遼人內亂一起,至少三年內無暇南顧。

這三年,就是他將整個大宋翻個底朝天的黃金時間。

他端起那碗已經涼透的酥酪茶,正要一飲而盡,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不像是剛才那些傳令兵的碎步,這腳步聲沉重、急切,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口上。

“報——!”

門口的侍衛還沒來得及通報,一個渾身塵土的驛卒已經衝到了臺階下,手裡高舉著一個用紅布包裹的竹筒。

“幽州八百里加急!王鐵心將軍親筆!”

宋江的手微微一頓,茶碗裡的殘液晃出一圈漣漪。

王鐵心是個沉穩人,烽火計剛成,按理說該是穩紮穩打收割戰果的時候,這時候發八百里加急,絕不是什麼報捷的廢話。

他放下茶碗,大步走下臺階,一把奪過那個竹筒。

竹筒很燙,那是驛卒一路狂奔用體溫捂熱的。

封口的蠟印上還殘留著一絲尚未散去的血腥氣。

宋江用力一捏,竹筒爆裂。

裡面只有一張極薄的絹布,上面並沒有長篇大論,字跡潦草得幾乎認不出來,顯然是在極度震驚或匆忙的情況下寫就的。

展開絹布的那一瞬間,宋江那雙即使面對耶律大軍壓境也未曾波動的眼睛,猛地眯成了一條縫。

絹布上只有六個字。

六個字,字字如刀,帶著一股陳舊而腐朽的血氣,直撲面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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