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破誓之河,逆命而渡(1 / 1)
絹布上赫然寫著:“復、梁、山、舊、約”。
宋江盯著那六個歪歪扭扭的墨字,麵皮沒有半分抽動,只是拇指指腹在粗糙的布面上緩緩碾過,像是在碾死一隻不知死活的螞蟻。
“好一箇舊約。”
他低語一聲,隨即將絹布揉成一團,隨手扔進腳邊的廢紙簍。
緊接著,他曲起中指,指節在紫檀木案上叩了三下。
“篤、篤、篤。”
聲音不大,卻像暮鼓晨鐘,瞬間敲碎了政事堂內的死寂。
片刻後,聚將鐘響。
吳用、林沖、花榮等核心頭領魚貫而入,人人神色肅穆,以為北邊出了潑天大禍。
宋江卻根本沒提那封幽州急報,甚至連那個名字都懶得出口。
他只抬頭問了一句:“王慶稱帝,有幾日了?”
負責禮儀記檔的陳禮官一愣,連忙出列:“回大都督,剛滿七日。”
“七日,夠久了。”宋江緩緩起身,雙手撐在案沿,目光越過眾將頭頂,彷彿直接看向了數千裡外的蜀地,“七日足以讓他把那身龍袍穿習慣,也足以讓蜀中百姓真以為變了天。傳令,明日卯時造飯,我親率五萬精銳入蜀——我要讓他登基的第八日,變成葬禮的第一日。”
眾將愕然,但隨即便是整齊劃一的諾聲。
水軍統制李俊快步走到掛圖前,手指在那條蜿蜒的藍色線條上重重一點:“大都督,王慶這廝雖然狂妄,但並不傻。他據守成都,倚仗岷江天險,沿岸設了三十座烽火望樓,晝夜輪替。我軍若是強攻,船隻還在江心就會被夾擊成篩子。”
宋江看了他一眼:“你有法子。”
“有。”李俊從袖中掏出一截早已備好的草圖,“請調戰船二十艘,硫磺火油千斤。我不攻下游,我去上游。那裡有個‘石虎堰’,是前朝治水留下的老底子。趁夜鑿穿堰體,岷江水位必降。屆時南溪口水枯,王慶的水師便是一堆擱淺在爛泥裡的棺材。”
“準。”宋江回答得乾脆利落,轉身欲走,忽然又頓住腳步,回頭補了一句,“水退之後,別急著燒乾淨。留一座浮橋——我要大軍踩著溼土進城,讓他聽聽什麼叫腳步聲。”
入蜀的軍令如同一道鐵鞭,狠狠抽在梁山這架龐大的戰爭機器上。
劍閣棧道,暴雨如注。
這是入蜀的咽喉,如今卻成了鬼門關。
連日的暴雨引發山崩,巨石橫斷了前路。
林昭雪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看著身後那三千名精疲力竭的輕騎。
沒有路了。
“卸鞍。”
她聲音不大,卻透著股子狠勁。
“把馬鞍拆了,鐵環當鎬頭用!皮繩割下來,結成網兜往上爬!”林昭雪拔出腰間短刀,走向一匹已經口吐白沫、再也站不起來的戰馬。
她蹲下身,刀鋒劃過馬頸,溫熱的血瞬間噴湧而出,潑灑在滿是泥濘的巖壁上。
“把血塗上去!”她厲聲喝道,“這山的巖縫裡藏著嗜血的黑山蟻,引它們出來啃噬鬆土!只要土鬆了,石頭就是活的!”
三日三夜。
炸藥的轟鳴聲終於在綿竹關外響起。
當這支先鋒部隊衝出煙塵時,原本的三千鐵騎只剩下八百匹戰馬。
戰士們的眼角、鼻孔都滲著暗紅的血絲,那是高原急行軍被生生逼出來的內傷。
但沒有人掉隊,那八百雙眼睛裡,燒著比鬼火還滲人的光。
同一時刻,成都城內,“天理壇”的地窖深處。
時遷像只壁虎般貼在潮溼的牆壁上,手裡緊緊攥著引火的火摺子。
這裡堆著整整十二桶火藥,足夠把這座王慶用來“受命於天”的高臺炸上天。
就在他準備點火的瞬間,頭頂忽然傳來一陣稚嫩而空洞的誦經聲。
那是上百名童男童女的聲音。
透過縫隙,他看見那些孩子眼眶深陷——為了不看見“凡塵俗世”,他們的眼睛被生生弄瞎了,日夜在此誦讀那部狗屁不通的《清世經》,只為給王慶祈福。
時遷的手抖了一下。
他是賊,偷雞摸狗的賊,手底下沒這麼髒過。
他僵立了良久,猛地從懷裡掏出一截炭筆,在慘白的地窖門上狠狠寫下四個大字:火不滅心。
火摺子落下。
引信呲呲作響的瞬間,時遷縱身躍出高牆。
巨大的氣浪在他身後掀起,那是把人間煉獄燒穿的聲音。
就在落地的剎那,一股劇痛突然鎖住了他的喉嚨,像是有一把火鉗生生燙壞了聲帶。
他張了張嘴,卻再也發不出一絲聲音。
從此世間少了個會說話的賊,多了個啞巴殺神。
城外三十里,梁山大營。
天還沒亮,但天又似乎亮了。
營地裡一片騷動,士卒們驚恐地指著天空。
東邊的太陽尚未完全躍出地平線,西邊的月亮卻遲遲不肯落下。
天地間泛著一種詭異的青白色光芒,日月同輝,雙懸於空。
“凶兆……這是大凶之兆啊!”
有年老的輔兵已經跪在地上,朝著那詭異的天象磕頭如搗蒜。
“鐺!”
一聲銳響。
宋江披甲登臺,手中的倚天劍出鞘,一劍劈在用來占卜吉凶的銅鼎上。
厚重的銅耳被生生削去半塊,骨碌碌滾下高臺。
“都把頭抬起來!”
宋江的聲音在內力的激盪下,壓過了營中的嘈雜。
他劍指蒼穹,眼神比那日月之光更冷。
“天若真有眼,怎麼看不見這遍地的餓殍?天若真有靈,為何讓那吃人的王慶坐龍椅?”
他環視四周,目光如電:“今日我在此,日便是我手中的刃,月便是我護身的盾,那漫天星斗就是我的旗號!誰信這賊老天,誰就現在滾回墳裡去!”
全場死寂。
隨後,是一陣壓抑到極致後爆發出的低吼,那是對神權最徹底的蔑視。
角落裡,趙內侍手中的筆微微顫抖,他在起居注上落下八個字:“主公斥天,勝於敬天。”
此時,東方的第一縷真光終於刺破了雲層。
而在成都城那座最高的觀星臺上,一件剛剛打造完成、尚未染血的冕旒,正靜靜地等待著它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