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斷旗之時,箭即天意(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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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前的黑暗最為粘稠,像是一鍋怎麼也攪不開的濃墨。

成都城北的觀星臺,高聳入雲,幾乎要刺破這層墨色。

這座木石混築的高臺,耗費了蜀地三萬民夫整整半年血汗,每一塊青石板下都壓著幾根折斷的肋骨。

王慶站在最高處,一身明黃龍袍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他頭上戴著那頂怪誕的“雙日金冕”——左右各嵌著一片足金打造的圓片,打磨得光可鑑人,只待朝陽初升,便能折射出兩輪日頭,以此印證他自封的“雙日同輝”天命。

“時辰到了。”王慶低語,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瘋癲的亢奮。

他猛地舉起雙臂,寬大的袖袍如烏雲般張開。

下方密密麻麻跪著上萬百姓,沒人敢抬頭,只能看見那高臺上宛如神魔的剪影。

此時,東邊天際的一絲雲層裂開,第一縷陽光如同利劍,精準地刺向觀星臺頂。

金冕上的圓片瞬間被點亮,兩團耀眼的光斑在高臺上方炸開,彷彿真有兩個太陽同時降臨人間。

“日月同輝,乃天授我也!”

王慶的聲音撕裂了晨曦,帶著不可一世的狂傲。

臺下百姓身軀顫抖,那些被“天理教”洗腦已久的信徒更是把頭磕得砰砰作響,口中唸唸有詞,彷彿真見到了真神下凡。

只有一個人沒有跪。

西城鐘樓的陰影裡,林昭雪像是一尊凝固的石雕。

她半跪在橫樑上,手中的硬弓已經拉滿如滿月。

弓弦上纏著細密的絲綢減震,箭頭特意用墨汁塗黑,在這個距離上,她就是無聲無息的死神。

汗水順著她的眉骨滑落,流進眼睛裡,帶來一陣刺痛,但她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腦海裡忽然閃過哥哥林沖當年在汴京演武場說過的話:“雪兒,記住,亂世之主,不在天上,在人心。射箭也是如此,不必盯著靶心,要盯著風。”

風來了。

那面繡著巨大“雙日”圖騰的王旗,在風中猛烈地扯動了一下。

就是現在。

林昭雪松開了扣弦的手指。

“崩!”

這一聲輕響被淹沒在人群的歡呼聲中。

那支羽箭像是長了眼睛,在空中畫出一道詭異的弧線,並未射向王慶,而是直奔那杆高聳入雲的主旗杆。

只聽“啪”的一聲脆響,支撐著那面巨大王旗的主繩索應聲而斷。

失去了拉力的巨旗如同斷翅的巨鳥,轟然墜落。

厚重的綢緞像是一床巨大的裹屍布,帶著呼嘯的風聲,不偏不倚,正好罩住了剛剛升起的那輪旭日,也蓋住了王慶頭頂那所謂的“天光”。

觀星臺瞬間陷入了一片詭異的陰影之中。

剛才還耀眼奪目的“雙日”,此刻只剩下一團死氣沉沉的布料在風中亂卷。

死寂。

整個廣場陷入了長達三息的死寂。

沒人敢相信眼前發生的一切,那是“神蹟”崩塌的聲音。

“天……天亮了?”人群邊緣,一個佝僂著背的老農顫巍巍地抬起頭,看著那面墜落的旗幟露出背後原本清朗的天空,有些發愣。

這聲音像是一個訊號。

跪著的人群開始騷動,先是一個,然後是一片,人們茫然地站起身,看著高臺上那個手忙腳亂想要扯開旗幟的“神”。

原來神也會被一塊破布蓋住臉。

“混賬!混賬!”王慶怒極反笑,一把扯下頭上的金冕狠狠摔在地上,拔出腰間佩刀,“凡人逆天,當受業火!”

他轉身衝向祭壇邊早已堆好的火油堆,竟是要點火自焚,拉著這座高臺一同陪葬。

“噹啷!”

就在火摺子即將落下的瞬間,一支帶血的長矛穿透厚重的木門,重重釘在王慶腳邊的青石板上。

“想死?沒那麼容易。”

宋江的聲音不疾不徐,卻透著一股讓人膽寒的威壓。

他並未身先士卒地衝殺,而是騎著一匹棗紅馬,踩著從容的步點跨入了廣場。

身後,無數身披重甲的梁山精銳如潮水般湧入,手中的厚氈早就浸透了水。

沒有廢話,幾十塊溼淋淋的厚氈直接撲向了火堆,連同那點微弱的火星和王慶最後的尊嚴,一起撲滅在了滋滋作響的白煙裡。

王慶被人像提死狗一樣按在了地上,嘴裡塞滿了破布。

與此同時,高臺下的暗門被撞開,兩個士卒架著一個人走了出來。

那是前梁山術士劉觀星,此刻的他雙目已經成了兩個血窟窿,鮮血染紅了胸前的道袍。

聽到熟悉的馬蹄聲,劉觀星掙扎著向宋江的方向躬下身子。

“公明哥哥,你來了。”他的聲音嘶啞,像是風箱在拉扯,“昨夜我自剜雙目,只因看見紫微星軌逆行,算準了這‘天命’不過五日之數。你不是逆天,你是等到了它自己爛透了。”

宋江勒住馬韁,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昔日的舊識,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既沒有勝利者的狂喜,也沒有對叛徒的憐憫。

他揮了揮手,一名親兵捧著一把匕首上前。

“既已無目,留著那張嘴也是禍害。”宋江語氣平淡,彷彿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上路吧。”

劉觀星身子一顫,隨即慘然一笑,接過匕首,猛地刺入了自己的咽喉。

角落裡,趙內侍的手抖得厲害,他在隨身的小本子上飛快地記錄著:宣和四年夏,宋公入蜀,滅偽帝於頃刻。

令捕“天理教”餘黨三百七十二人,皆不斬首,反赦為役夫……

這道命令確實古怪。

這三百多人並沒有被處死,而是被驅趕著爬上了觀星臺。

宋江下令,讓他們親手拆掉這座象徵神權的建築。

“每拆一級臺階,都要喊一聲:‘此階通神?通糞?’”

監工的梁山頭領揮舞著皮鞭,大聲吼道。

起初那些教徒還不敢開口,但在皮鞭和死亡的威脅下,第一個聲音響起了。

緊接著,此起彼伏的喊聲響徹廣場。

“此階通神?通糞?”

這荒誕的場景引得圍觀百姓一陣鬨笑。

那些曾經對“天理教”敬畏有加的信徒,此刻看著昔日的祭司們灰頭土臉地搬運石塊,眼中的敬畏像冰雪般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看戲般的輕蔑。

入夜,成都城忽然雷聲大作。

一道粗如兒臂的驚雷撕裂夜空,不偏不倚,正劈在觀星臺殘留的基座上。

早已鬆動的木石瞬間燃起熊熊大火,在大雨中燒得噼啪作響。

宮中舊人還在竊竊私語,說是“天怒”。

宋江卻連傘都沒打,披著一件蓑衣,在大雨中登上了那片廢墟。

他指著地上那攤被大火燒得變形的“雙日金冕”殘片,對身後的鐵匠說道:“就在這兒,給我熔了。”

鐵匠不敢怠慢,支起行軍爐,風箱拉得呼呼作響。

金水在坩堝裡翻滾,映紅了宋江那張陰沉的臉。

“鑄一口鐘。”宋江盯著那翻滾的金湯,緩緩說道,“就掛在城樓上,讓全城人都聽得見。”

次日清晨,雨過天晴。

一口嶄新的青銅巨鍾懸掛在成都北門城樓之上,鐘身上只刻了八個大字:“一陽在手,萬陰退散。”

“鐺——”

悠揚的鐘聲傳遍全城。

正被押送往囚車的王慶聽到這鐘聲,原本死灰般的臉上竟露出了一絲詭異的笑容,他艱難地抬起頭,那隻獨眼裡閃爍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光芒。

與此同時,宋江正騎馬巡視剛剛安撫下來的街市。

雖然經過了一夜的清洗,空氣中依然瀰漫著淡淡的血腥味和焦糊味。

路過一處深巷時,幾個還沒學會走路的孩童正蹲在泥水邊玩耍。

他們手裡並沒有拿著尋常的竹馬或者泥人,而是每個人手裡都捏著兩塊破瓦片。

宋江勒住馬,眯起眼睛。

只見那些孩子學著大人的樣子,將兩塊瓦片舉過頭頂,嘴裡含混不清地喊著什麼,然後互相碰撞,發出清脆的碎裂聲,緊接著便是一陣嘻嘻哈哈的打鬧。

那動作,像極了昨日高臺上那個瘋癲的影子。

“大都督?”身後的李俊見宋江停步,疑惑地喚了一聲。

宋江沒有回頭,只是盯著那幾個孩子手中的瓦片,握著馬鞭的手指無聲地收緊,指節微微泛白。

“這世上的廟拆了,心裡的廟,怕是還得拆上一陣子。”

他輕聲自語,隨後猛地一夾馬腹,戰馬吃痛,撒開四蹄向前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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