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熔冕為鍾,誰聽餘響(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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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蹄敲在溼漉漉的青石板上,聲音悶得像敲在人心口。

宋江勒馬駐足,目光掃過街角。

幾個孩童正把地上的爛瓦片舉過頭頂,嘴裡怪叫著相互碰撞,清脆的碎裂聲引得路人側目,卻沒人敢攔。

那動作,分明是昨日王慶在臺上瘋魔的樣子。

“這就是餘毒。”宋江冷哼一聲,手裡的馬鞭在空中虛抽了一記,“傳令下去,凡成都有‘雙日’圖紋的金銀器皿,三日內全數上繳官府熔鍊。私藏者,以通逆論處。”

身旁的親衛剛要領命,街邊忽然衝出一個滿頭白髮的老婦,死死護著懷裡一個小布包,哭得撕心裂肺:“官爺!官爺行行好!這是我兒去歲賣了棺材本換回來的‘通神金’,是他留下的最後一點念想啊!”

親衛要去奪,宋江眉頭一皺,揮手止住。

他翻身下馬,走到老婦面前,伸手挑開那布包的一角。

裡面躺著一塊指甲蓋大小的金片,做工粗劣,上面歪歪扭扭刻著個太陽。

“你兒子呢?”宋江問,語氣聽不出喜怒。

“信了那天殺的教,自焚求昇天了……”老婦渾濁的淚眼裡滿是絕望,“這金子是他用命換的,若是熔了,他在天上咋辦啊?”

宋江看著那塊金片,沉默片刻,突然伸手將那金片拿了過來,隨手扔進親衛捧著的托盤裡,發出“當”的一聲脆響。

“他在天上辦不了什麼,你在地上還得活。”宋江拍了拍手上的灰,聲音不大,卻讓周圍看熱鬧的人都聽得真切,“供奉死人,不如養活活人。這金子熔了,換成米。”

他轉頭看向負責民政的吏員:“記下她的名字,賜米兩石。另外,城中凡因這邪教家破人亡的孤寡,全數登記造冊,納入‘惠民坊’供養。我不信神,但我管飯。”

吏員連忙應諾,那老婦怔怔地看著宋江,似乎沒聽懂,又似乎聽懂了,半晌才伏在地上大哭起來,這次卻不是嚎喪,而是像把這一年的委屈都哭盡了。

入夜,成都城彷彿一隻受驚的野獸,終於蜷縮著睡去。

城西一座破敗的土地廟裡,黑影一閃。

韓小佛一身破爛短褐,像只耗子般溜進大殿。

他四下張望一番,從懷裡摸出半枚被火燻黑的金冕殘片,那是他白天趁亂在廢墟里刨出來的。

他沒敢去當鋪,而是爬上神壇,將那殘片硬生生塞進了泥塑佛像裂開的肚腹之中,又抓了把香灰抹平縫隙。

“真神不在鐘上,在人心燒不毀的地方。”韓小佛雙手合十,對著那泥胎低語了一句,轉身消失在夜色裡。

這一幕,並未逃過橫樑上一雙陰冷的眼睛。

趙內侍一身夜行衣,手裡捏著兩枚毒鏢,卻遲遲沒有打出去。

他看著韓小佛遠去的背影,又看了看那尊泥佛,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大人,要不要拿下?”旁邊的暗哨低聲問。

“不必。”趙內侍收起毒鏢,從懷裡掏出小本子,藉著月光劃去了一行字,“有些灰燼,你越是撲打,它飛得越高。不如讓它自己悶在佛肚子裡,悶久了,自然也就滅了。”

次日,這破廟香火突然旺了起來,坊間傳言佛像夜裡發光,那是“佛納天光”。

趙內侍只當沒聽見,嚴令手下封鎖訊息,連宋江那邊也沒報,只說是百姓求個心安。

訊息封得住廟裡的香火,卻封不住邊關的風。

戴宗趕回成都時,那雙名為“神行”的腿都在打顫。

他顧不上喝一口水,從貼身衣襯裡掏出一封被汗水浸透的密信,雙手呈到案前。

“公明哥哥,耶律延這廝,沒按常理出牌。”戴宗喘著粗氣,抓起桌上的茶壺猛灌了一口,“他破了居庸關,兵鋒直指燕雲,卻在燕京城外停住了。非但沒屠城,反而立了一塊碑。”

宋江展開信紙,眉頭微挑。

信上只有七個字:梁山舊約不可負。

“不僅如此,他還遣使送來了當年盟書的殘卷,說是隻要哥哥記得當年的情義,幽州以北,遼軍絕不南下牧馬。”戴宗擦了把汗,“眾頭領都在問,是不是該趁機出兵,把他趕回草原去?”

宋江盯著那行字看了良久,指尖在桌案上輕輕叩擊。

“這就是帝王心術了。”他忽然笑了,笑意卻不達眼底,“他不是念舊情,他是怕背後的金人。他要把我也綁在他的戰車上,讓金人以為宋遼再次結盟。”

“那咱們打?”

“打什麼打?有人替我們守北大門,何樂而不為?”宋江提筆,在信紙背面龍飛鳳舞地批下幾行字,“傳令,賜牛酒勞軍,遼國使者留京任職,好生款待。另傳旨——幽州以北,互市重開,三年免賦,市易自由。他要面子,我給他面子;我要裡子,誰也別想攔著。”

處理完軍務,宋江並未回府,而是去了死牢。

牢裡陰暗潮溼,黴味混著血腥味直往鼻孔裡鑽。

王慶被鐵鏈鎖在牆上,頭髮散亂,面前擺著的燒雞一口沒動。

聽到腳步聲,王慶抬起頭,那隻獨眼裡滿是血絲,卻仍透著一股子傲氣。

“你是來看笑話的?”王慶冷笑,“你破我壇,毀我冕,可你建的那座鐘樓,早晚也會生滿青苔。人心裡的神,你殺不完。”

“你說天命。”宋江也不惱,讓人搬了把椅子坐下,慢條斯理地整理著袖口,“可你問過百姓要什麼命嗎?”

王慶一怔。

“他們不要神,他們要活。”宋江身子前傾,盯著王慶的眼睛,“你那套把戲,騙騙愚夫還行。但我聽說,你在蜀地施符水治病,確實救活過不少人。那是醫術,不是神術。”

“那又如何?成王敗寇,要殺便殺。”

“殺你容易,但可惜了那一手接骨續命的本事。”宋江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給你兩個選擇。第一,做我的階下囚,明日午時問斬,你的名字會爛在泥裡;第二,做百姓的藥。”

王慶眼皮一跳:“什麼意思?”

“死牢裡沒名字了。但城裡會多一家醫館。”宋江走到門口,腳步一頓,“在那兒,你不必跪誰,也沒人跪你。你若是真覺得自己有‘天眼’,就用它去治治這世道人身上的病。至於心裡的病,那是我的事。”

說完,宋江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三日後,成都東市一家不起眼的鋪面悄然開張,掛牌“天眼科”,專治目疾與外傷。

坐堂的大夫終日蒙面,從不開口說話,只用手勢開方,但那一手正骨的絕活兒卻神乎其技。

有人在那大夫轉身取藥時,瞥見他身形極似梁山那位擅長飛簷走壁的時遷,可誰也不敢多嘴去問。

而在城北的一處荒坡上,一座無名土墳悄然立起。

碑上無字,只插著半截被火燒焦的木頭,形狀像極了當年梁山泊聚義廳前的令箭。

遠處,新鑄的銅鐘發出了第九次轟鳴。

“鐺——”

鐘聲浩蕩,驚起林中飛鳥。

宋江站在城樓之上,手扶垛口,目光望向北方。

風,好像又大了些。

官道的盡頭,一騎快馬捲起漫天黃塵,那騎士背上插著紅翎,顯然是八百里加急的軍情。

只是這一次,那信使並未高喊捷報,而是整個人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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