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降使不降心,一碗飯見真魂(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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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糧。”

這兩個字砸在地上,跟那彎刀柄上的寶石一樣硬。

殿前廣場上的風彷彿都停了一瞬。

滿朝朱紫貴人面面相覷,陳禮官更是氣得鬍鬚亂顫,指著那狂徒的手指都有些哆嗦:“大膽!此乃大魏行宮,爾乃敗軍之餘,竟敢帶刀索糧,視天朝禮法如無物耶!”

“禮法?”

那蠻子大笑一聲,甚至往前跨了一步,那一身生羊皮的羶味直衝陳禮官的鼻腔。

他叫兀魯臺,契丹百夫長,耶律延的親信。

他脖子上掛著狼牙,眼神裡帶著野獸被圍捕時的兇光和輕蔑,“我們大遼只有活法,沒有禮法!今日若無糧,明日便是刀兵!”

“衛士!拿下!”陳禮官一聲厲喝。

兩側金瓜武士轟然應諾,鐵甲鏗鏘,就要上前卸了他的刀。

兀魯臺手按刀柄,身後的十幾個契丹隨從也瞬間繃緊了肌肉,像是一群隨時準備暴起傷人的孤狼。

氣氛劍拔弩張,彷彿只要一點火星,這大殿就要見血。

“退下。”

這一聲並不高,甚至有些懶散,卻像是一盆冰水,瞬間澆滅了殿內的燥熱。

宋江坐在高位之上,今日沒穿龍袍,只是一身寬鬆的玄色常服,手裡還捏著把摺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掌心。

他看著臺階下那個滿臉桀驁的契丹漢子,臉上掛著那種讓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遠來是客。既然兀魯臺將軍不想解刀,那便帶著吧。”宋江擺了擺手,語氣溫和得像是在跟鄰家閒聊,“北地風沙大,刀不離身是保命的習慣,朕省得。只是正堂規矩多,怕將軍吃得不痛快。來人,去偏殿設宴,不用椅子,鋪氈毯,上矮案。”

陳禮官急了:“陛下,這……”

宋江瞥了他一眼,陳禮官立刻把後半截話嚥了回去。

偏殿之內,氣氛古怪。

沒有絲竹歌舞,沒有珍饈美饌。

低矮的木案上,只有幾大盆還在冒著熱氣的白煮羊肉,連鹽碟都沒備幾個,旁邊擺著大海碗裝的粟米飯。

兀魯臺狐疑地坐下,看著眼前這粗陋的宴席,冷哼一聲:“這就是大魏待客之道?”

“這就是待你之道。”宋江坐在他對面,自己面前也是同樣的飯食,甚至還要更少些,“你說要糧,朕給你看的就是朕的糧。吃吧。”

兀魯臺也是個狠人,二話不說,抓起一塊帶骨肉就啃。

可剛嚼了兩口,他眉頭就擰成了疙瘩。

這肉裡全是難嚼的硬筋,連口好嚼的精肉都挑不出來。

他又端起粟米飯猛扒了一口,臉色驟變,腮幫子鼓了鼓,硬是沒敢咬合。

“怎麼?不合胃口?”宋江手裡轉著酒杯,似笑非笑。

兀魯臺猛地抬頭,嘴裡那口夾著生米的飯硬吞了下去,嗓子眼被劃得生疼。

他吐出一顆硌牙的小石子,啪的一聲拍在案上:“宋江!你這是餵豬還是喂人?飯裡摻沙,肉裡藏筋,你是存心羞辱我也?”

宋江卻不惱,只是淡淡地看著他,眼神像兩把銳利的小刀子,一點點剝開兀魯臺那層虛張聲勢的皮:“北地苦寒,爾等既是敗軍,又是求活,平日裡吃的怕是連這也比不上吧?朕這是想告訴將軍,既然大家都要吃飯,那就別嫌飯糙。這飯裡摻沙,是因為這糧是從牙縫裡省出來的;這肉裡有筋,是因為好肉都要留給那些真正能為朕殺敵的勇士。”

兀魯臺一滯,那些準備好的狂言全都被堵在嗓子眼。

“吃完這頓,就去鴻臚寺歇著吧。”宋江站起身,拍了拍袍角的灰,“不必另備細膳了,你們習慣了粗糲,吃太細,怕是腸胃受不住。”

這一夜,成都城風雪驟起。

鴻臚寺的客房裡冷得像冰窖。

沒有暖香,沒有宮女,只有幾床硬得像鐵板一樣的粗布被褥,和一個冒著黑煙的鐵盆炭火。

林昭雪裹著一身純白的狐裘,像是一道影子般出現在鴻臚寺的屋頂上。

她輕輕揭開一片瓦礫,目光如隼,穿透了風雪和昏暗的燭火。

屋內,那十幾個契丹漢子圍著那個快要熄滅的炭盆默坐,一聲不吭。

兀魯檯盤腿坐在中間,手裡捏著那把始終未曾出鞘的彎刀。

他正在挑沙子。

他把白天沒吃完帶回來的那碗粟米飯倒在案上,用鋒利的刀尖,極其耐心地將裡面的一粒粒沙石挑出來。

林昭雪屏住呼吸。

那不是隨意的丟棄。

兀魯臺每挑出一粒沙,便極其慎重地擺在案角。

一顆,兩顆,三顆……漸漸地,那些沙粒在案上排成了一個奇怪的形狀。

那是北斗七星的勺柄,直指北方。

林昭雪悄無聲息地合上瓦片,轉身沒入風雪之中。

一刻鐘後,政事堂。

“沙三粒,排北斗狀?”宋江聽著林昭雪的回報,手指在地圖上輕輕叩擊,“彼心未降,志在觀變。他在看朕到底有多大的度量,也在看耶律延到底還有沒有退路。”

“哥哥,這人狼性太重,若不馴服,怕是禍患。”林昭雪皺眉道。

“狼若不兇,看家護院還不如狗。”宋江笑了笑,“明日,再給他加一把火。”

次日朝會,氣氛比昨日還要凝重。

宋江高坐龍椅,也不廢話,直接命趙內侍宣讀詔書:“……耶律延深明大義,率部歸附,特封為‘鎮北侯’,賜鐵券半符,戰馬千匹,以鎮燕雲。”

“慢著!”

兀魯臺猛地從使臣班列中站了出來,也不管什麼禮儀,大聲質問:“為何不稱‘梁山舊約共主’?只封一個區區侯爵,我家主公何須千里來投?我們要的是舊約裡的兄弟之盟,不是你宋江的一條狗!”

滿殿譁然,陳禮官更是氣得差點背過氣去。

宋江卻像是早料到他會有此一問,面色平靜如水。

他揮了揮手,趙內侍立刻捧出一個陳舊的紫檀木匣子。

宋江起身,親自開啟匣子。

裡面靜靜地躺著十枚邊緣熔損、滿是鏽跡的銅牌。

“這世上,兄弟是做出來的,不是封出來的。”宋江拿起一枚銅牌,聲音不大,卻傳遍了整個大殿,“此乃當年晁蓋哥哥在時,梁山三十六人結義的信物。火燒聚義廳那天,我就撿回了這些。”

他看著兀魯臺,目光深沉:“今朕留三枚於京,時刻警醒;七枚隨那五百車糧草北運。你若不信朕的誠意,大可帶一枚回去,問問耶律延,問問他認不認得這上面兄弟的血鏽。”

兀魯臺愣住了。

他顫抖著伸出手,接過那枚銅牌。

指尖觸碰到那粗糙斑駁的表面,那裡有一塊暗紅色的鏽跡,像是乾涸已久的血淚。

“這鏽……”兀魯臺的聲音突然哽咽了,那股子桀驁瞬間崩塌,“這是我父死那年……替……替耶律將軍擋箭時噴上去的……他一直帶著……後來大火……”

噗通一聲。

這個昨日還傲慢無比的契丹漢子,雙膝重重砸在金磚之上,嚎啕大哭。

“臣……兀魯臺,替舊主……謝恩!”

宋江走下丹陛下,扶起了他:“既是一家人,不必多禮。你想什麼時候走?”

“今日便走!臣要快馬加鞭,把這牌子送回燕雲!”

“準。”宋江點頭,隨即又從袖中掏出一幅拓片,“除了糧草軍械,朕額外賜蜀錦一匹,還有這成都新鑄‘一陽鍾’的拓片一幅。你一併帶回去。”

兀魯臺有些茫然地接過拓片:“這是?”

“替我帶句話給耶律延。”宋江拍了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長地說道,“就說,鐘聲能越山川,也能入人心。讓他聽聽這鐘聲,是想做敲鐘人,還是做撞鐘木。”

兀魯臺雖然沒全聽懂,但還是鄭重地點頭收好,轉身大步離去。

當夜,成都西門。

使團的車隊剛剛消失在夜色中,一個黑影便如鬼魅般閃進了趙內侍的值房。

“那兀魯臺果然不老實。”黑影低聲道,遞上一卷密報,“出城前,他在驛站私會了一個賣皮貨的商賈,偷偷塞了半匹蜀錦過去。那商賈查實了,是遼國蕭太后安插在蜀地的細作。”

趙內侍看完密報,嘴角勾起一抹陰冷的笑,轉身進了裡間。

宋江正對著燭火,手裡拿著一份名單,正在一個個劃去名字。

聽到彙報,他連頭都沒抬,只是冷笑一聲:“正要他送。他不送,這戲還真不好唱下去。”

“那細作……”

“截住他,搜身,但不殺。”宋江筆尖一頓,“在那半匹蜀錦的夾層裡,塞一份軍報——就說魏軍主力將在三個月後大舉攻遼,耶律延是內應。然後,放他北逃。”

“是!”

宋江放下筆,將那份名單湊到燭火上。

火苗舔舐著紙張,瞬間吞噬了上面那幾個名字。

火光映照在他臉上,陰暗不定,宛如深淵。

“有些人啊,還沒開口,就已經選好了立場。既然選了死路,那就別怪朕送他一程。”

窗外,成都府新鑄的那口巨大的“一陽鍾”靜靜地懸掛在鐘樓之上,等待著明日黎明的第一次撞擊。

據說,為了這口鐘的開光,城外那座破敗已久的古廟裡,來了一個又瞎又啞的老和尚,正在那掃著滿地的落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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