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有人點燈,不怕影長(1 / 1)
“昨夜夢到林教頭,他說竹簡還在燒。”
這幾個字像長了腿,三天內,成都府的大街小巷貼滿了九張。
字跡雖歪扭,卻像鐵鉤子一樣掛在人心口上。
負責刑名的陳禮官跪在殿前,腦門磕得青紫:“王上,這是妖言!必須封城搜捕,嚴禁百姓私議‘舊約’二字,否則人心難安!”
宋江手裡轉著兩顆核桃,沒看陳禮官,目光越過殿門,盯著遠處那口剛修好的“一陽鍾”。
“防民之口,甚於防川。你堵得住嘴,堵不住夢。”
宋江停下手中的核桃,咔噠一聲脆響,“傳令工部,在一陽鍾旁再鑄一口小鐘。自明日起,每日辰時准許百姓議政一刻,無論說什麼,不因言獲罪。御史臺派人去記,只記不抓。”
陳禮官傻了眼,卻不敢違逆,顫巍巍地退下。
次日辰時,小鐘敲響。
圍觀的百姓把鐘樓堵得水洩不通,卻鴉雀無聲。
沒人敢當那個出頭鳥,誰都知道官府的筆桿子比刀子還利。
只有一個人站了出來。
韓小佛穿著破舊的僧袍,手裡捧著一尊缺了角的香爐,靜靜地站在鐘下。
他不說話,也不看人,只是點燃了三支香,對著虛空拜了三拜,然後枯坐一整天。
香灰落在他的僧袍上,積了薄薄一層白雪。
訊息傳回宮裡,趙內侍正在替宋江研墨。
老太監小心翼翼地從袖子裡掏出一疊拓片,全是各地驛道客棧牆角的刻痕。
“王上,近三月來,這種東西越來越多。”趙內侍指著其中一張,“特別是這句‘頭領犯法與卒同罰’,刻得最深。要不要派錦衣衛去……”
“不必。”宋江掃了一眼,語氣平淡,“刮乾淨就行。越是追查,百姓越覺得這是真的。另外,傳旨下去,今年臘八,開放功臣閣一日,許平民入內瞻仰。”
趙內侍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主子的意思——把“舊約”變成廟堂裡的泥胎神像,供人磕頭可以,想拿下來當兵器,不行。
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書房的寧靜。
戴宗風塵僕僕,腿上的甲馬還未卸下,進門便跪。
“報!耶律延……沒死。”
宋江的手指在桌案上輕輕叩擊:“在哪裡?”
“長白山。他收攏了殘部,立了七座石碑,每座碑刻一個字,連起來是‘梁山舊約不可負’。”戴宗聲音壓得很低,“更麻煩的是,營中有二十三個魏地逃卒,抓回來審問,都說……說‘寧隨異族行約,不願在京享祿’。”
屋內氣溫驟降。趙內侍屏住呼吸,生怕宋江雷霆震怒。
宋江卻笑了,笑意未達眼底:“他們殺沒殺咱們的人?”
戴宗搖頭:“未曾。兩軍相遇,他們皆是丟下兵器,拒戰而走。”
“那就放他們去。”宋江站起身,走到輿圖前,手指劃過長白山那片苦寒之地,“傳令邊將,凡是拿著竹簡去投奔耶律延的,不許殺。給他們發三天的乾糧,遣送回原籍。”
“王上?”戴宗不解。
“死人才能成神,活著的喪家犬隻會讓人覺得可憐。”宋江轉過身,眼神如刀,“我要讓天下人看著,抱著那捲破竹簡,只能在雪窩子裡啃樹皮。”
千里之外,幽州郊野。
北風捲著枯草,抽打在韓小義的臉上。
他奉命巡視屯田,路過陳馬奴當年的舊村。
斷壁殘垣間,牆角插著一根燒焦的木棍,形狀極像當年聚義廳發號施令的令箭。
韓小義盯著看了許久,揮手讓隨從取土掩埋。
當夜宿在村公所,隔壁忽然傳來一陣哼唱。
聲音蒼老嘶啞,調子卻極熟。
韓小義猛地坐起,那是《議事條》的第一句:“凡大事,須集眾議……”
他抓起刀推門而出,想喝止,手剛觸到門框又縮了回來。
隔壁的老婦似是聽到了動靜,歌聲戛然而止,只有破窗紙在風中撲啦啦作響。
韓小義在寒風中站了半晌,最終沒有敲門。
次日清晨,隨從在窗臺上發現了一錠五兩的銀子,下面壓著半張字條,字跡潦草:“我不是來抓人的。”
那是韓小義半個月的俸祿。
此時的東京汴梁,夜色正濃。
宋江獨自一人推開了功臣閣的大門。
這裡供奉著梁山一百零八將的畫像和牌位,香火繚繞,莊嚴肅穆。
他徑直走到林沖的畫像前。
畫師筆法高超,那雙豹眼即使成了死物,依然透著一股子倔強的寒意。
宋江從袖中取出一枚新制的銅牌,上面刻著金鉤鐵劃的四個字:“梁山舊約”。
他踮起腳,將銅牌輕輕掛在畫像的胸口,動作輕柔得像是在給老友整理衣冠。
“你們要的共議,我給不起。”宋江看著畫像,低聲自語,“但我可以讓它變成一個夢——一個只有我能解釋、只有我能定義的夢。”
他轉身離去,大門轟然關閉,將那些畫像鎖在無盡的黑暗中。
而在宮牆之外的深巷裡,韓小佛並沒有回寺廟。
他手裡提著一盞紙燈籠,身後牽著一根長繩,繩子上繫著七八個盲童。
孩子們摸索著牆根前行,腳下深一腳淺一腳。
微弱的火光搖曳,映照出牆上不知何時新刻的一行小字:
“有人點燈,不怕影長。”
數日後,一份來自燕京前線的加急戰報送入政事堂。
宋江看完戰報,沉默良久,並沒有立刻批示賞罰,而是忽然下了一道讓人摸不著頭腦的命令:召韓小義即刻回京覲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