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斷旗餘燼,風往幽州(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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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事堂的地磚涼得透骨,韓小義跪了半刻鐘,膝蓋處的舊傷隱隱作痛。

案几後的宋江沒讓他起,只是一頁頁翻著那份從燕京送來的軍報,指腹摩擦紙張的沙沙聲,在這個偌大的廳堂裡被無限放大。

燕京一戰,舊魂營大勝,按律當賞。

但宋江的案頭沒有賞賜的紅籤,只有那一塊剛被送來的、還沒擦乾淨血跡的破損令牌。

你也覺得贏了嗎?

宋江忽然停了手,目光越過堆積如山的公文,落在韓小義發頂。

韓小義沒敢抬頭,只是將腰更彎下去幾分。

宋江把玩著那塊令牌,指甲在那上面乾涸的褐色血跡上颳了刮。

你燒的是旗,還是人心?

韓小義喉結滾動,聲音乾澀。旗已焚,人已潰。

潰?

宋江輕笑一聲,順手從案邊抽出一張皺巴巴的揭帖,扔到韓小義膝前。

昨夜成都鐘樓下新貼的,負責灑掃的更夫不敢揭,連夜報到了知府那兒。

你自己看。

韓小義撿起那張紙,上面只有八個字,墨跡未乾,透著股狠勁:火能燒布,燒不了字。

他們不傻。

宋江身子後仰,靠在太師椅背上,眼神幽深。

他們要爭的不是哪塊地盤歸誰管,而是這‘梁山’二字,到底該由誰來定義。

韓小義不知如何作答,下意識按了按胸口。

那裡纏著厚厚的繃帶,三天前在范陽客棧,那個平日裡只會埋頭扛包的擔夫陳小儒,就是用一把剔骨尖刀捅在這個位置。

那個老實巴交的漢子被按在地上時,眼睛裡沒有恐懼,只有野獸般的恨意,他說既然你燒了他們的夢,那我就只能殺你。

那刺客怎麼處置的?宋江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屬下私自做主,沒殺。

韓小義低聲道,陳小儒識得全本《舊規》,屬下以為……

蠢材。

宋江打斷他,卻不是怒意,而是恨鐵不成鋼的冷淡。

留著他不是為了聽他背書,發配去雲州礦場,讓人盯著,別讓他死,也別讓他閒著。

人只要累到連喘氣都費勁,就沒心思做夢了。

說罷,宋江提筆,在公文上重重落下一行字,硃砂紅得刺眼。

自即日起,凡提及‘共議堂’者,須加字首‘偽’字。

既然他們講正統,孤就給他們定個性。

違者,以謗訕論處。

韓小義捧著令書退下時,後背已溼透。

大殿側門,趙內侍捧著一隻錦盒躡手躡腳地進來,臉色煞白,像是剛見了鬼。

王上。老太監聲音發顫,將錦盒放在案上,開啟一條縫。

盒子裡是一片焦黑的竹簡殘片,散發著一股陳腐的焦糊味。

趙內侍嚥了口唾沫。

今晨巡查功臣閣,奴婢發現林教頭畫像胸口的那塊‘梁山舊約’銅牌不見了,換成了這個。

守閣的老僕……已經嚇死了。

宋江伸手拈起那片殘竹,湊到燈下細看。

竹片邊緣參差不齊,顯然是多年前大火後的倖存之物。

他沒發火,反倒饒有興致地摩挲著那粗糙的紋理。

能進功臣閣換東西,看來這宮裡的耗子不少。

宋江隨手將竹片扔回盒中,發出一聲脆響。

不用藏著掖著。

把這東西就在林沖畫像旁立個小碑供起來,刻上一句話:此物屬逆,然存之以為鑑。

趙內侍愣住,還沒等他琢磨透主子的心思,門外又是急匆匆的腳步聲。

戴宗風塵僕僕,一臉霜雪未化。

他沒行禮,直接從懷中掏出一疊拓片鋪在案上。

王上,這是耶律延突圍後,沿途立下的七座石碑。

宋江的目光掃過那些拓片。

梁、山、舊、約、不、可、負。

每一個字都力透紙背,鐵畫銀鉤。

宋江的手指在那個“約”字上停住,瞳孔微微收縮。

這筆鋒轉折處的頓挫,這收筆時的那一抹飛白,他太熟悉了。

這是晁蓋的字。

那個早已死在曾頭市,死在他算計之下的“天王”,似乎藉著這些石頭,又從地底下爬了出來。

大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趙內侍和戴宗連大氣都不敢出,生怕觸了黴頭。

良久,宋江忽然笑了。

好書法。

他站起身,走到輿圖前,手指在幽州到東京的漫長驛道上劃過。

既然是好字,就該讓天下人都臨摹臨摹。

傳工部最好的匠人。

宋江的聲音平靜得讓人心驚。

仿照這七座碑,再刻七通,字型、大小、石料,要一模一樣。

戴宗愕然:王上,這不是替賊人揚名?

宋江轉過身,燭火映在他半張臉上,晦暗不明。

只有一點不同。

他指著拓片的落款處。

在這七個字旁邊,刻上一行小字:魏主敕立。

陳禮官曾說,怕賊有名。

宋江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我不怕他有名,我只怕他無名。

無聲無息的東西才最容易變成神,一旦變成了官府立的碑,它就是個風景,是個擺設,唯獨不再是信仰。

夜深了,雪落無聲。

宋江屏退了眾人,獨自坐在燈下。

他翻開那捲塵封已久的《梁山起事錄》原始檔案,找到了最初的那一頁。

上面記載著三十六人歃血為盟,誓不立主,只尊公義。

他命人端來火盆。

火舌貪婪地舔舐著竹簡,發出畢剝的爆裂聲。

宋江看著那行字在火焰中捲曲、發黑,最終化為灰燼。

從今往後。

他對著跳動的火苗低語,彷彿在說給那個寄宿在這具身體裡的舊靈魂聽。

梁山不再是一群人,也不是一種精神。

它只是一件事——一件由我開始,也必須由我來終結的事。

窗外,遠處鐘樓傳來第九聲撞擊,沉悶悠長。

數日後,數輛蓋著厚重氈布的馬車,在錦衣衛的護送下,緩緩駛出了東京城門,沿著驛道向北而去。

車輪碾過積雪,留下一道道深深的轍印,直指幽州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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