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碑立南北,真假同道(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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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州驛道旁的風硬得像刀子,刮在臉上生疼。

路邊的荒草叢裡,不知何時多了一塊青石碑。

碑面粗糙,像是被人連夜從山上鑿下來的,上頭“梁山舊約不可負”七個字,卻刻得入木三分,筆鋒裡透著股子倔勁。

幾個衣衫襤褸的老漢正跪在泥地裡磕頭,腦門上全是灰土。

香爐是沒有的,就插了三根枯樹枝當香,嘴裡念念叨叨,說是“天意重現,公道回來了”。

一陣馬蹄聲碎亂,震得那三根枯枝直晃。

大魏巡檢隊的黑甲騎兵勒住了馬。

領頭的校尉沒下馬,只是用馬鞭指了指那碑,嘴角撇出一絲冷笑。

他沒讓人砸碑,反倒從馬鞍旁摸出一把鐵鑿子,扔給了身旁的親兵。

“鑿開。”

“頭兒,這可是……”親兵有些遲疑,這幾日民間傳得邪乎,都說這是顯靈。

“讓你鑿就鑿,哪那麼多廢話!”

丁零當啷一陣脆響,石屑紛飛。

圍觀的百姓嚇得不敢出聲,縮著脖子往後退。

只見那一層刻著字的石皮被剝落,露出了底下嶄新的、還泛著白的石心。

那裡頭早刻好了另一行字,填了硃砂,紅得刺眼:此乃偽約,魏主已正。

圍觀的人群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雞,死一般的寂靜。

那校尉大笑一聲,馬鞭在空中甩了個響鞭:“看見沒?連這石頭都是咱們魏王爺讓刻的,用來釣那些不長眼的傻魚!”

騎兵隊呼嘯而去,留下一地石屑。

人群裡,那個剛磕完頭的老漢癱坐在地,眼神呆滯地看著那一紅一黑兩行字。

旁邊有個掛著鼻涕的孩童,撿起一塊碎石片,蹦蹦跳跳地唱了起來:“前碑真,後碑假,誰贏誰就是天命大。”

韓小義勒馬駐足在邊境的一處荒坡上。

這裡離幽州城還有三十里,聚集的流民卻像蟻群一樣多。

幾十個漢子正光著膀子,喊著號子,要把一塊磨盤大的巨石立起來。

他們瘦得肋骨根根分明,卻還要把最後一點力氣花在搬石頭上。

“都把刀收起來。”韓小義瞥了一眼身後把手按在刀柄上的親衛。

他翻身下馬,走到那塊巨石前。

流民們驚恐地跪了一地,以為大禍臨頭。

韓小義沒看他們,目光落在那塊還沒刻字的石頭上。

那粗糙的質感,讓他想起曾經在梁山腳下,跟著晁天王搬石頭築寨牆的日子。

那時的石頭也是這般沉,心裡卻是熱的。

他轉過身,指著身後馬車上蓋著紅布的官方石碑:“卸下來。”

幾個士卒合力將那塊精雕細琢的御製石碑抬了下來。

“砸了。”韓小義聲音不大,卻不容置疑。

“統制?”士卒們愣住了。

“我說,砸了!”韓小義突然拔高了嗓門,額角青筋暴起。

士卒們不敢多言,合力一推。

沉重的石碑轟然倒地,斷成了三截,上面的“大魏永昌”幾個字碎成了齏粉。

流民們傻了眼,不知道這位官爺發什麼瘋。

韓小義深吸一口氣,寒風灌進肺裡,嗆得生疼。

他指著那堆碎石,對著那群跪在地上的流民吼道:“看見沒?這就是塊石頭!不能吃,不能喝,也不能擋風遮雨!”

他從懷裡掏出一卷文書,那是宋江親筆簽發的屯田令。

“主上有令——凡願耕者,賜田十畝,種子牛具官府賒欠;凡想立碑的,官府代刻,管飽!”

韓小義把文書往地上一插,刀鞘拍得啪啪作響:“想活命的,去領農具。想守著石頭餓死的,我成全你們!”

人群裡爆發出一陣騷動,緊接著,第一個漢子爬了起來,跌跌撞撞地衝向了裝著農具的大車。

隨後是第二個,第三個……

當晚,中軍大帳。

韓小義坐在昏黃的油燈下,從貼身的衣兜裡掏出一本被翻爛了的《梁山議事條》。

他盯著看了許久,直到眼角有些酸澀,才把這一疊紙湊到了燈焰上。

火苗舔舐著紙張,黑灰一片片落下,掉進硯臺裡,瞬間被墨汁吞沒。

他提起筆,蘸著混了紙灰的濃墨,在一張嶄新的白紙上寫下了第一行字:《幽雲十六州屯田賞罰令》。

字跡工整,再無半點江湖草莽氣。

東京城,夜色如墨。

劉文吏像只受驚的老鼠,縮在自家後院的枯井旁。

他顫抖著手轉動轆轤,繩索摩擦井壁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一隻油布包被提了上來,溼漉漉的。

這是他保命的家底,那份記錄了《燕京對誓》原始版本的草稿。

他左右張望了一番,確定四下無人,才哆哆嗦嗦地解開油布。

藉著微弱的月光,他看清了裡面的東西。

原本的草稿還在,只是最上面多了一張明黃色的宣紙。

劉文吏的瞳孔猛地收縮,心臟差點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那紙上沒有別的,只有硃砂批的一行大字,力透紙背:

“錄而不傳,可保全家。”

這字跡他太熟了,他在政事堂見過無數次。那是當今魏王的御筆。

劉文吏渾身的血液瞬間涼透,雙腿一軟,跪在滿是泥濘的地上。

原來這井底早已不是秘密,那人一直看著,看著他像個跳樑小醜般藏藏掖掖。

既然沒殺他,那就是要用他這隻“筆”。

他連滾帶爬地衝回屋裡,點亮燈燭,手抖得幾乎握不住筆。

抄!

必須抄!

一份重新封好,加了石塊沉回井底;一份塞進那尊空心的銅佛肚子裡,連夜送去給街口的韓小佛保管;最後一份,他咬著牙,拆開了亡妻生前穿的那件舊夾襖,將紙張細細縫進衣襟裡,然後在那還沒立碑的墳頭前挖了個坑。

只要我不說,只要我不傳,這便是護身符。

政事堂內,地龍燒得正旺,暖意融融。

戴宗風塵僕僕,連口水都沒顧上喝,語速極快:“王上,怪事。耶律延沒在大淩河重整旗鼓,反倒把主力都散了。剩下的三百契丹親衛,護著他鑽進了長白山的老林子裡。”

宋江正拿著一把剪子,慢條斯理地修剪著案頭的一盆迎客松。

“散了?”

“散了。而且……”戴宗頓了頓,從懷裡掏出一塊拓布,“他這一路走,一路在村舍牆上留字。全是炭筆寫的,就這一句。”

宋江接過拓布,掃了一眼。

若你們還記得第一碗飯的味道,請告訴孩子——那不是施捨,是平分。

宋江的手指在“平分”二字上停了停,剪刀“咔嚓”一聲,剪斷了一根多餘的枝丫。

“這是想跟孤爭人心啊。”宋江放下剪刀,臉上看不出喜怒,“他把隊伍散了,就是把火種撒進了民間。這招數,比帶兵打仗高明。”

“王上,要不要派兵進山搜剿?”

“不用。”宋江擦了擦手,“山林太大,那是這群野獸的主場。咱們換個玩法。”

他走到輿圖前,手指在遼東那片區域畫了個圈。

“傳令戶部,調糧二十萬石入遼東。不以朝廷的名義,打旗號叫‘梁山舊約賑濟專使’。”

戴宗一愣:“王上,這……這不是幫賊人揚名?”

宋江回頭,眼底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賊之所以是賊,是因為他們給不了百姓飯吃。現在孤幫他們給,但這飯,得吃得讓人記不住味道。”

三日後,趙內侍小跑著進了殿,臉上帶著幾分古怪的笑意。

“王上,神了!這幾日遼東那邊報上來十幾起案子。好些個地痞流氓,穿個青袍,掛個銅牌,自稱是‘梁山賑使’,到處騙吃騙喝,還強徵百姓的存糧。”

“百姓怎麼說?”宋江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

“百姓氣瘋了!好些個騙子被當場扭送到了官府,那些鄉民罵得可難聽了,說甚麼‘原本以為是個義字,沒成想全是生意’,還有人把自己家裡藏的舊木牌都拿出來劈了燒火。”

宋江輕抿了一口茶,茶香四溢。

“很好。”

他放下茶盞,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篤篤的聲響。

“當騙子都開始模仿正義時,真正的理想就快餓死了。百姓分不清誰真誰假,他們只知道,這‘梁山’二字,如今也是個能拿來換錢的幌子。”

夜深人靜。

宋江獨自一人來到皇宮後苑。

這裡新築了一座小小的土壇,沒有奢華的裝飾,隻立了一塊無字的木牌。

他從袖中取出一卷竹簡。

這竹簡是特製的,打磨得光潔如玉,上面卻一個字都沒有。

火盆裡的炭火通紅。

宋江將那捲空白竹簡扔進火裡。

竹片在高溫下捲曲、爆裂,發出噼啪的聲響,像是在嗚咽。

他看著那團火,眼神深邃得像是一口古井。

既然這世上的道理已經分不清真假,那就由孤來定個日子,讓全天下的人,都在這一天,只記得孤想讓他們記得的東西。

他抬頭看了看夜空,月亮只剩下一鉤殘影。

再過幾日,便是六月初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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