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雪盲行軍,蹄陷無聲(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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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是幽州,北境的寒風像剔骨刀一樣在窗欞上刮出哨音。

宋江坐在太師椅上,手指輕輕叩擊著那三個紅字。

“強攻古北口,便是拿人命去填那無底洞。”盧俊義的聲音沉悶,像是一塊壓在眾人心頭的石頭,“那裡山勢如虎口獠牙,耶律延又屯兵兩萬,居高臨下。無論怎麼攻,都是送死。”

帳內一片死寂,只有炭盆裡偶爾爆出一朵火花。

宋江沒說話,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的臉。

吳用搖著那把無論春夏秋冬都不離手的羽毛扇,眉頭緊鎖;呼延灼盯著地圖上的等高線,那是騎兵的墳墓;魯智深摸著光頭,雖然一臉不服,但也知道這地形確實沒法用蠻力。

“若此時行軍呢?”

一道清冷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林昭雪站在帳口,肩頭的披風上還掛著未化的雪粒。

她摘下頭盔,露出一張凍得微紅卻眼神銳利的臉。

“此時?”吳用皺眉,“外面風雪大作,能見度不足十步,人馬寸步難行。”

“正是因為難行。”林昭雪走到地圖前,手指劃過那道險峻的山脊,“風起時雪幕如牆,人目難睜。耶律延也是人,他的哨兵也是人。在這樣的風雪裡,沒人相信我們會來。”

她頓了頓,聲音壓低:“若此時行軍,風雪反可蔽形。”

宋江抬起眼皮,那雙眸子裡閃過一絲只有在這位亂世奸雄身上才能見到的幽光。

他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是盯著林昭雪看了許久,直到把這個平日裡倔強的女將看得微微低下了頭。

“傳令。”宋江突然開口,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聊家常。

眾人精神一振。

“張順部水鬼隊,三日內潛至潮河上游,破冰眼、改水道。”宋江從令箭筒裡抽出一支令箭,啪地一聲拍在案上,“另調劉火工趕製熱油罐三百,用於炸開冰層虛設渡口。”

吳用一愣,隨即眼中精光大盛:“哥哥是要……”

宋江提起硃筆,在那張行軍令上龍飛鳳舞地批下一行字,筆鋒如刀:

“此戰不求速勝,但求無聲。”

潮河上游,夜色黑得像是一口倒扣的大鍋。

張順其實沒來,他還在梁山泊養傷。

這次帶隊的,是他的副手,綽號“張水鬼”的老兵。

十二個漢子,像十二條死魚一樣趴在冰面上。

這裡的風不像風,像無數根鋼針往骨頭縫裡鑽。

“頭兒,老三沒氣了。”

張水鬼沒回頭,他的左手已經失去了知覺,五根指頭黑得像鐵。

他只是點了點頭,那是示意知道了。

在這個鬼地方,每多說一個字,都會帶走最後一點體溫。

他們在這裡趴了三天三夜。

沒有人問為什麼,也沒有人問值不值。那是大都督的令,令出如山。

“鑿。”

張水鬼把鑿具塞進嘴裡,死死咬住。

因為手已經握不住了。

他用牙齒髮力,帶動著麻木的脖頸,一點一點地在冰面上磕。

咯吱,咯吱。

聲音很小,瞬間就被狂風吞沒。

那是用命在跟老天爺搶時間。

到了第四夜,那個早就預設好的冰下空腔終於被打通。

劉火工留下的熱油順著竹管悄無聲息地滑了進去。

“轟——!”

沉悶的爆炸聲在冰層下響起,不像是雷鳴,倒像是地底深處巨獸的咆哮。

整條河道像是被人猛踹了一腳,冰面崩裂,積蓄已久的河水裹挾著碎冰,硬生生地偏離了原本的航道,衝向了另一側的窪地。

與此同時,一匹快馬衝出了風雪。

那是趙斥候。

他沒有進營,直接從馬背上摔了下來,砸在轅門的雪地裡。

守衛衝上去扶起他時,發現他的左手死死抓著韁繩,幾根手指因為凍傷太過嚴重,在摔落的那一刻竟然齊根斷裂,留在了馬鞍上。

但他感覺不到疼了。

他嘴唇青紫,喉嚨裡發出呼哧呼哧的風箱聲,已經說不出話來。

他顫抖著伸出右手,從懷裡掏出一塊染血的白布。

上面只有兩個潦草的血字:水動。

白檀山谷,死一般的寂靜。

三千鐵騎,三千個幽靈。

沒有人說話,甚至連戰馬的鼻息聲都被特意加厚的口罩捂住了。

每一隻馬蹄上都包著厚厚的棉布,踩在雪地上,只有極其輕微的悶響。

林昭雪站在佇列的最前方。

她沒有穿那身銀亮的鎧甲,而是裹著粗糙的灰毛氈,整個人幾乎與漫天的風雪融為一體。

昨夜,她把自己那個貼身的小革囊開啟了。

裡面只有一小片燒焦的令旗殘片,那是當年林沖哥哥在梁山大寨被燒燬前搶出來的。

她把那殘片點燃,看著它化為灰燼,然後親手拌進了馬料裡。

那是舊時代的灰燼,如今要餵養出新時代的殺戮。

“踏雪者生,留痕者死。”

隨著她一聲令下,三千鐵騎開始緩緩移動。

不是衝鋒,而是滑行。

在這漫天的大雪掩護下,這支軍隊就像是一把正在緩緩出鞘的匕首,無聲無息地刺向了古北口的心臟。

古北口關隘,望樓之上。

耶律延裹著狐裘,手裡捧著一杯熱騰騰的酥油茶。

“這鬼天氣。”他罵了一句,“除非那些宋狗會飛,否則誰能上來?”

旁邊站著個神神叨叨的老頭,那是隨軍的薩滿韓老巫。

他正盯著關外的風雪發呆,突然渾身一顫,指著遠處白茫茫的山頭驚叫起來:“白虎!我看見了白虎!白虎噬主,大凶之兆啊將軍!”

耶律延冷笑一聲,把茶杯重重往欄杆上一頓:“老東西,少在那妖言惑眾。我守的是人心,只要我這大旗不倒,這古北口就是鐵打的——”

話音未落,一陣奇怪的嘶鳴聲撕裂了風雪。

那不是馬叫,那是無數把刀出鞘的聲音。

耶律延猛地回頭。

後谷的方向,那裡本該是絕壁與冰河,此刻卻騰起了沖天的濃煙。

那是被熱油點燃的積雪與枯木,巨大的爆炸聲終於傳到了這裡。

就在守軍驚慌失措地看向後方時,正面的雪幕裂開了。

就像是一張白紙被人狠狠撕碎。

無數裹著灰毛氈的騎兵從雪霧中撞了出來。

沒有吶喊,沒有戰鼓,只有刀鋒切入肉體的悶響。

那些守軍甚至來不及拔刀,就被這群突然出現的“幽靈”撞飛。

“鬼!雪裡有鬼!”

有人淒厲地慘叫,恐懼瞬間像瘟疫一樣在關隘蔓延。

耶律延想要拔劍指揮,卻發現自己的手在抖。

因為他看見了那個衝在最前面的女將,那一雙眼睛裡沒有任何溫度,只有純粹的殺意。

那是從地獄爬出來的修羅。

幽州,中軍大帳。

宋江聽著前方傳來的捷報,臉上沒有一絲波瀾,彷彿這一切都在那個男人的算計之中。

他沒有下令慶功。

“傳陳禮官。”宋江的聲音依舊平穩,“讓他擬一道《平北露布》。不要提什麼奇襲,也不要提什麼兵法。就寫……此役乃‘應天時而動,順民心而徵’。重點寫我們是如何破冰通途,為當地百姓除了這一害。”

“再命戴宗,即刻南下。”宋江轉動著手裡的驚堂木,“沿途張貼榜文:魏主遣軍驅寒魔、開生路,百姓勿驚。”

這一套組合拳打下來,把一場血腥的偷襲,生生包裝成了一場順應天命的義舉。

帳內眾將聽得後背發涼,卻又不得不佩服得五體投地。

這就是權謀,這就是手段。

深夜,宋江獨自一人坐在燈下。

窗外的風雪似乎更大了。

他從懷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紙,上面寫著“共議堂七義”的一串名字。

那是晁蓋舊部中幾個最頑固、最講江湖義氣的頭領。

就在半個時辰前,這幾個人被安排在了古北口最危險的先鋒位置,此刻恐怕已經永遠地留在了那片雪原上。

宋江把紙條湊近火盆。

火苗舔舐著紙張,迅速捲曲變黑。

“你們的名字不會再冷了。”宋江看著那跳動的火焰,輕聲低語,嘴角勾起一抹複雜的弧度,“因為孤已把你們燒進了天命裡。”

火光映著他的臉,半明半暗,宛如神魔。

窗外,風雪呼嘯,遠處隱隱傳來潰兵的哀嚎。

而在那哀嚎聲的盡頭,鐘樓敲響了第九下,沉悶悠長。

那是古北口陷落的喪鐘。

但對宋江來說,這只是開始。

案几上的地圖被風吹起一角,露出了古北口以北那片更加猙獰的地界——霧靈山。

據說那裡終年雲遮霧繞,林昭雪那支還沒餵飽的騎兵,此時連那個山口都沒有停頓,正像是一群嗜血的狼,一頭扎進了那片未知的濃霧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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