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冰碑立誓,誰刻新名(1 / 1)
霧靈山口的風,帶著一股子生鐵被磨礪的腥氣。
雪粒子打在甲冑上,噼啪作響。
林昭雪勒住馬韁,那匹從東京禁軍帶出來的胭脂馬打了個響鼻,不安地刨著凍土。
前面沒路了。
或者說,路被一個人堵死了。
王鐵心就站在山口那塊孤零零的黑石前。
他身後的殘兵只剩下不到二十人,個個帶傷,卻像二十根釘子一樣死死楔在雪地裡。
王鐵心的左肩塌了一塊,那是被流星錘砸的,血順著鐵甲裙片往下滴,但他右手那口寬背大環刀依舊穩得出奇。
“前面是霧靈絕地,再跑就是喂狼。”林昭雪沒急著揮手讓騎兵衝鋒,她的聲音在風裡有些發飄,“耶律延已經棄關跑了,你在這兒斷後,斷給誰看?”
王鐵心臉上全是凍瘡和乾涸的血痂,聽見這話,那張幾乎看不出人形的臉上竟裂開一道口子,像是在笑。
“林教頭好刀法。”他答非所問,聲音像兩塊破瓦在摩擦,“只可惜,你是女人。”
林昭雪眯起眼:“女人怎麼了?”
“女人心軟。”王鐵心突然大吼一聲,根本不給林昭雪廢話的機會,整個人如同崩斷了弦的強弩,拖著那條瘸腿,瘋狂地撲了上來,“殺!”
“放箭!”
崩崩崩——
不是林昭雪下的令,是她身後的副將實在受不了這壓抑的對峙。
數十支羽箭像馬蜂一樣撲過去。
噗噗入肉聲連成一片。
王鐵心衝了七步。
每一步都有箭矢釘進他的身體。
胸口、大腿、甚至脖頸。
但他就是不倒,那口刀在最後時刻甚至還揮出了一道慘烈的弧光,差點削掉離他最近那匹戰馬的耳朵。
他停在了林昭雪馬前五步的地方。
渾身插滿了箭,像一隻刺蝟,又像一尊破敗的神像。
“關……侯……”
血沫子從他嘴裡湧出來,堵住了喉嚨。
王鐵心艱難地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那一刻,他的眼神越過了林昭雪,越過了漫天的風雪,似乎看見了某個遙遠的、只存在於他信仰裡的紅臉長鬚身影。
“我來……了!”
刀光一閃,熱血噴灑在雪地上,瞬間燙出一個個紅窟窿。
屍體僵直地立在那兒,竟然真的沒倒。
周圍的梁山騎兵沒人說話,連戰馬都安靜了下來。
“收了吧。”林昭雪看著那個至死不肯倒下的身影,覺得心裡像是堵了塊石頭,“刀帶回去。這把刀,不該埋在這鬼地方。”
古北口的大風吹得旌旗獵獵作響。
中軍大帳裡,炭火燒得正旺。
宋江手裡把玩著那把寬背大環刀,刀刃上有幾個崩口,顯然是砍到了骨頭。
聽完林昭雪的彙報,他沉默了很久,手指順著刀背滑過,指腹感受著上面粗糙的冷鐵觸感。
“是個漢子。”宋江突然開口,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厚葬。就在驛道邊上,立碑。”
“怎麼寫?”旁邊的吳用提著筆,眼神閃爍。
“‘忠烈契丹王將軍之墓’。”宋江頓了頓,目光掃過帳內諸將,最後落在林昭雪臉上,“落款刻四個字——‘魏主敬立’。”
帳內瞬間一靜。
吳用手裡的筆差點抖出墨點子。
魏主?
這是把自己的野心第一次這麼赤裸裸地刻在了石頭上。
“哥哥,這……”
“寫。”宋江只說了一個字,卻比外面的風雪還要冷硬。
半個時辰後,古北口關樓廢墟。
這裡剛經過一場惡戰,斷壁殘垣間還夾雜著未清理乾淨的斷肢。
宋江穿著一身並不起眼的黑色布袍,站在一塊巨大的新熔鐵碑前。
碑還在冒著熱氣,那是劉火工帶著人連夜用收繳來的兵器熔鑄的。
正面五個大字:冰河破陣處。
背面密密麻麻全是字,是陳禮官剛擬好的《平北露布》。
“把人都叫來。”宋江指了指碑側空蕩蕩的一面。
陳馬奴帶著百來個灰頭土臉的漢子走了過來。
這些人以前是梁山最底層的擔夫,現在手裡拿著錘子和鑿子,一個個緊張得手都在抖。
“刻吧。”宋江拍了拍陳馬奴那全是老繭的手背,“從那個最早凍死的王二狗開始,三百二十七個名字,一個都別漏。”
陳馬奴愣住了,周圍圍觀的百姓和降卒也都愣住了。
“大……大都督,俺們這些名字,那是賤名……”陳馬奴結結巴巴,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死了就不是賤名了。”宋江的聲音不大,卻傳得很遠,“將來這塊碑立在這兒一百年,路過的人就會念叨一百年。他們不是為了我宋江死的,是為了給這北地百姓開一條活路死的。這名字,該立。”
叮噹,叮噹。
鑿子敲擊鐵碑的聲音響了起來。
陳馬奴一邊哭一邊刻,旁邊有個斷了胳膊的老兵,那是第一批跟著宋江從鄆城出來的,此刻竟不顧傷痛,擠過人群,撫摸著碑上剛刻好的一個名字,嚎啕大哭:“娘嘞!俺黑皮的名字也在上面!俺這輩子……終於是個人了!”
人群騷動,不少剛才還麻木的降卒,眼神裡突然有了光。
趙內侍縮在人群角落裡,手裡拿著紙筆,手心全是汗。
他看著那個站在碑前的黑矮身影,第一次覺得那種名為“帝王氣”的東西,真的能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但他很快發現,宋江並沒有一直待在那塊大碑前。
趁著人群激動的功夫,宋江悄悄把幾個心腹匠人叫到了偏僻的一角。
那裡有一塊不起眼的小石碑,樣式簡單得甚至有些簡陋。
趙內侍悄悄湊過去,只看了一眼,心就猛地一跳。
碑上只有六個字:“第一碗飯之地”。
落款更絕:“梁山舊約賑濟使”。
這算什麼?
趙內侍剛想上前勸阻,這種沒頭沒腦的東西立起來有什麼用?
宋江卻像是背後長了眼睛,一擺手止住了他。
“你是不是覺得這玩意兒寒酸?”宋江看著那塊小碑,嘴角掛著一絲讓人捉摸不透的笑意,“讓他們爭去。真也好,假也罷,只要碑還在,話就由我來寫。以後凡是北地新開的屯田點,都給我立這麼一塊。誰問起,就說這是當年梁山好漢留下的規矩。”
趙內侍張了張嘴,最後什麼也沒敢說,只覺得後背發涼。
這哪裡是立碑,這是在種種子。
這塊碑立下去,梁山就不再是那個打家劫舍的賊窩,而成了這北地活命的根源。
夜深了。
林昭雪坐在帳篷裡,手裡捏著那個從耶律延皮囊裡搜出來的冊子。
那是一本用劣質草紙釘成的冊子,上面用炭筆歪歪扭扭地記著賬。
不是軍餉,不是糧草,而是每一次分給流民的米粥數量。
《分食錄》。
耶律延那樣一個貪生怕死的逃將,隨身帶著這種東西?
她翻到最後一頁,那裡的炭筆印跡很重,顯然寫的時候很用力:
“若你讀到這一頁,請替我問一句——那碗飯,後來是平分了嗎?”
林昭雪看了很久,直到蠟燭爆了個燈花,驚醒了她。
她嘆了口氣,把那冊子合上,小心翼翼地鎖進隨身的鐵匣子裡,又提起筆寫了幾個字,連同匣子一起讓人送去了宋江的大帳。
那信上只有一句話:“此人未立旗,卻處處是旗。”
幾天後的黃昏,宋江巡視到了一處廢棄的烽燧臺。
大雪初晴,夕陽照在雪地上,紅得像血。
一群還沒馬腿高的孩子正在那玩鬧,他們在雪地裡堆了一堆石頭,樣子竟然是模仿那塊“冰河破陣”的大碑。
中間那個虎頭虎腦的孩子舉著根斷了一半的木棍,站在石堆上大喊:“我是梁山舊約大將軍!誰敢不服!”
底下一群流著鼻涕的孩子跟著瞎起鬨:“服!服!給碗飯吃就服!”
旁邊的親兵皺眉,想上去驅趕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
“慢著。”宋江抬手攔住,他就那麼靜靜地站著,看著那群孩子在那演著屬於他們的戲碼。
當晚,宋江的奏章送到了趙內侍手裡。
趙內侍開啟一看,只見最後一行墨跡未乾:
“臣請設‘北疆義學’十所,教材首篇為《冰河之戰》,講‘何為真正的英雄’。”
趙內侍的手抖了一下。這哪裡是辦學,這是要從娃娃開始洗腦啊。
宋江擱下筆,窗外風聲呼嘯,隱約還能聽見那群孩子沒散去的嬉鬧聲。
“前碑是真?後碑是假?誰贏誰就是天命啊!”
不知道是哪個孩子喊的一嗓子,順著風鑽進了窗縫。
宋江閉上眼,手指輕輕敲擊著案几。
良久,他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那笑容裡帶著三分嘲弄,七分自負。
“來人。”
親兵進來。
“把我剛做好的那塊銅牌拿來。”
一塊新制的銅牌被恭敬地放在案頭。
正面刻著四個大字:“功在千秋”。
背面,卻是光禿禿的一片空白。沒有署名,也沒有封存。
宋江只是看了一眼,便不再理會,任由它靜靜地躺在那裡,映著搖曳的燭火,像是一隻冷眼旁觀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