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童聲壓龍旗(1 / 1)
那疊新紙上的墨跡還未乾透,透著股松煙與樹皮混合的清苦氣。
宋江微眯起眼,指尖在一頁剛拓出來的教材上滑過。
紙面有些粗糙,甚至能摸到細碎的草渣,但在這一窮二白的北疆,這便是最狠的投名狀。
他親手定的稿。
上面沒寫什麼“草莽奇襲”,也沒吹噓什麼“半路伏擊”,那一晚血染冰河的慘烈,被他濃縮成了八個大字:三百勇士,捨命護民。
在底層邏輯裡,百姓不關心你用了什麼陰謀詭計,他們只關心誰在刀口下保住了他們的脖子,誰在雪地裡遞出了那一碗熱湯。
“走,去聽聽這幫小崽子能不能念順溜。”宋江抖了抖狐裘上的浮雪,大步跨出帳外。
古北口的義學,其實就是幾間廢棄的軍營。
土牆縫裡塞著乾草,屋頂的雪被炭火化開,又結成一道道晶瑩的冰稜,像是一排排利齒。
還沒進屋,一陣稚嫩卻整齊的讀書聲便撞碎了寒風,直往耳朵裡鑽。
“北風厲,冰河寒……三百死士,血薦軒轅……不為封侯,只為一飯……”
宋江站在窗根下,看著屋裡那個叫李狗兒的孩子。
那娃兒十歲出頭,穿著件明顯大了兩號的破棉襖,袖口磨得亮晶晶的。
他念得賣力,一張小臉漲得通紅,可讀到那句“誰是英雄”時,他那隻生著凍瘡的手忽然舉了起來。
“先生,那耶律延……他是壞人嗎?”
塾師是個落第的寒門老頭,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問僵在了案後。
他下意識地看向門外,正巧撞見宋江推門而入。
屋內瞬間一靜。
宋江沒擺什麼大都督的架子,他順手扯過一條長凳坐下,靴底還帶著未融的碎冰。
他看著李狗兒,眼神深得像是一口照不著底的古井。
“他守他的土,守得命都沒了,當然是英雄。”宋江的聲音在低矮的土屋裡顯得格外沉穩。
李狗兒愣住了,撓了撓後腦勺:“那……那咱殺英雄,咱不就成壞人了?”
“傻孩子。”宋江勾起嘴角,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這世上的飯只有一鍋。他守著鍋不放,那是他的英雄氣;可咱得讓全天下快餓死的人都能分上一口,這是咱的天命。他守土如命,亦是英雄,只是這天命,不在英雄手裡,而在分飯的人手裡。”
李狗兒似懂非懂,眨巴著大眼睛。
宋江站起身,指著窗外茫茫雪原,語氣忽然轉厲:“你們記著,誰讓你們吃飽,誰就是天命!”
“分飯者,天命也!”
孩子們哪懂什麼權謀心術,他們只知道這幾天肚子裡確實有了乾貨,當下扯著脖子齊聲呼喊,清脆的聲音幾乎要把屋頂的積雪震落。
立在門外的趙內侍腳下一個踉蹌,只覺得後脊樑冒起一股徹骨的寒氣。
“天命”這兩個字,在東京那是皇家禁臠,誰碰誰死。
可在這北疆的荒野裡,竟然被一個鄆城小吏教給了一群泥腿子娃兒。
這是要挖大宋的根啊。
林昭雪不知何時出現在迴廊轉角,她懷裡抱著那本《分食錄》的副本,眼神複雜地看著宋江。
“哥哥,這課……是不是講得深了些?”她走近低聲問,順手將冊子遞過去。
“不深,種子得從小種。”宋江接過冊子,翻到描寫流民搶食的那一頁,“昭雪,回頭讓塾師再加一課,專門講流民如何得飯。別講大道理,就講一升米怎麼煮出三鍋粥,怎麼讓全村人活下來。”
他轉頭看向陳馬奴:“去,帶這幫崽子去屯田點。讓他們親眼看看老農怎麼省種入土,讓他們看看那碗底刻著的‘舊約’兩個字是怎麼來的。”
一個時辰後,屯田點的熱氣升騰。
李狗兒這幫孩子蹲在田壟邊,看著陳馬奴演示那近乎嚴苛的配給。
每一升米下鍋,都有百雙眼睛盯著。
等回到義學,李狗兒破天荒地沒去瘋玩,而是趴在土炕上,用黑炭頭在白紙上塗鴉。
傍晚時分,一幅畫送到了宋江案頭。
紙上畫著一個巨大如天的鐵鍋,下面燒著熊熊烈火,一百個極小的小人兒各持一碗。
最神來之筆的是,在那碗底,歪歪扭扭地刻著兩個字:舊約。
“好。”宋江看著那幅充滿稚氣卻又肅殺無比的畫,手指輕輕敲擊桌面,“找人裱起來,掛在中堂。就說這是北疆萬民的心聲。”
趙內侍在一旁站得腿軟,他嚥了口唾沫,大著膽子私下問陳馬奴:“陳兄弟,大夥兒天天喊‘舊約使’,這‘舊約使’究竟指的哪位神仙?難道是大都督……”
陳馬奴正蹲在階下磨刀,聞言輕笑一聲,用獨臂指了指雪地裡正玩鬧的一群孩子。
那領頭的孩子披著破床單,威風凜凜地大喊:“吾乃舊約大將軍,誰敢搶糧!”
後頭跟著的小丫頭拎著木棍,一本正經地應和:“我是分飯奶奶,排好隊,人人有份!”
“大人你看。”陳馬奴的眼神裡透著一股不屬於草莽的通透,“人人皆可為舊約使,主公才不署真名。這名字一旦刻在石頭上,那就是個死物;要是刻在人心窩子裡,那就是活的神。”
趙內侍徹底啞火了。
他恍然大悟:這才是最陰狠的馭人術。
無主之主,方成萬民之主。
宋江這哪是在當土匪,他是在造神。
夜幕降臨,古北口的烽燧臺上,風聲如刀。
宋江憑欄遠眺,遠處屯田點的炊煙在暮色中像是一縷縷灰色的絲綢。
那些孩童堆起的石堆,在月光下隱約透著碑林的氣勢。
隱隱約約,風裡又傳來了那稚嫩的歌謠。
“前碑記死,後碑記活;死為忠烈,活為蒼生!”
宋江轉過身,對身後的林昭雪淡淡吩咐:“傳令下去,凡義學學子,年滿十二歲,透過考核者,可試任‘屯田佐吏’。”
林昭雪點頭領命,藉著烽火的餘暉,她看到宋江
“等這幫孩子長大了,這天下,便再無人會問——”宋江的聲音低得幾乎被風聲淹沒,“那碗飯,最初到底是誰分的。”
只要飯在手裡,名分?
那種虛名,他在荊州、在兗州、在赤壁……早就看透了。
此時,古北口義學簡陋的大門外,一輛吱呀作響的牛車緩緩停穩。
一名身披大氅、鬢髮斑白的老儒,懷中緊緊抱著一卷磨損嚴重的《春秋》,正藉著月色打量著校門上那幅“分飯圖”。
他眉頭緊鎖,眼神中帶著一種守舊者特有的固執與決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