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雪灶煮史(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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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儒姓孔,單名一個方字,是鄰縣逃難來的老舉人,這輩子也沒考上進士,但這身那股子窮酸且硬的骨頭,倒比古北口的凍土還結實。

他推開義學那兩扇漏風的木門時,屋裡的熱氣和讀書聲一併撞了出來。

孔方沒理會這些,徑直走到講臺前,將手裡那捲都快翻爛了的《春秋》往案上一拍,震起一片浮灰。

“荒唐!”孔方鬍子上掛著冰碴,手指哆哆嗦嗦地指著那本《分食錄》,“耶律延是契丹狗賊,縱然死得壯烈,也是番邦之鬼!如今讓漢家兒郎學他的‘義’,這豈不是亂了華夷之辨?這是教孩子認賊作父!”

塾師是個老實人,被這頂大帽子扣得滿頭冷汗,支吾著說不出話。

滿屋子的孩童雖然聽不懂這深奧的道理,但也知道氣氛不對,一個個縮著脖子不敢吭聲。

門簾一掀,寒風裹著雪沫灌了進來。

宋江走了進來,手裡沒拿刀,也沒拿書,卻是端著一隻熱氣騰騰的瓦罐。

身後跟著的親兵手裡提著幾個粗瓷大碗。

“先生既然來了,不如先喝口熱粥暖暖身子。”宋江臉上掛著笑,那笑容看著溫和,眼底卻沒什麼溫度。

他親自盛了一碗,粥色渾濁,混著野菜和碎米,但在這樣的雪天裡,這便是救命的瓊漿。

孔方想推辭,但肚子很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他老臉一紅,卻仍梗著脖子:“食嗟來之食,失節事大!”

“這米,是前日從耶律延的軍倉裡搶來的遼米;這水,是古北口長城下的漢家雪水;煮粥的火,燒的是那沒名沒姓的樹枝子。”宋江將碗往孔方面前推了推,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聊家常,“先生飽讀聖賢書,可能嘗得出來,這粥裡哪一粒米姓胡,哪一滴水姓漢?”

孔方愣住了。他看著那冒著白氣的粥,喉結上下滾動。

“進了肚子,化成力氣,那便是活人的理。”宋江不再看他,轉身給前排的李狗兒也盛了一勺,“死守著‘華夷’二字,那是廟堂上吃飽了撐的大官們乾的事。在這古北口,誰讓百姓活下去,誰就是華夏的正統。先生若是不吃,這粥可就涼了。”

孔方在那碗粥前僵立了半晌,最終顫抖著手端起了碗。

熱粥入喉,燙得他眼淚都要下來了。

他沒再說半個字,喝完粥,抱起那是《春秋》,對著宋江深深一揖,轉身沒入了風雪中。

那個背影,比來時似乎佝僂了些,卻也踏實了些。

此時的屯田點灶房,煙熏火燎。

林昭雪剛跨進門檻,就被一股焦糊味嗆得咳嗽了兩聲。

灶臺上,幾個上了年紀的炊婦正手忙腳亂地往大鍋裡添水,鍋裡的米少得可憐,米湯清得能照見人影。

“這怎麼吃?”林昭雪眉頭一皺,伸手攪了攪那鍋所謂的“粥”。

“大妹子……哦不,女將軍。”一個炊婦抹了把臉上的黑灰,苦著臉道,“米就這麼多,要管幾百張嘴,不兌水咋整?按照老法子,一人一碗水飽,撐過中午就算造化。”

林昭雪腦子裡閃過昨晚翻看的那本宋江手書的冊子。

“停火。”她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把這口大鍋撤了,換三口小鍋來。”

炊婦們面面相覷,不敢違拗,七手八腳地架起了三口鍋。

“第一鍋,米六水四,熬成稠粥,給傷兵和病號吃。”林昭雪挽起袖子,親自抓了一把米扔進鍋裡,“他們身子虛,得見乾貨才能把命吊住。”

“第二鍋,米四水六,給下地幹活的勞力。吃個半飽,肚裡有底,幹活不慌。”

“第三鍋……”林昭雪頓了頓,看著最後那口鍋,“剩下的米渣子全倒進去,多加水,加上野菜根,熬成清湯。這是給新來的流民喝的。餓久了的人腸胃脆,吃乾的會撐死,喝湯正好暖胃。”

這“三鍋法”一出,起初還有人犯嘀咕,覺得這是把人分了三六九等。

可沒過兩天,效果就出來了。

傷兵營裡那種死氣沉沉的呻吟聲少了大半,臉上有了一絲血色;幹活的漢子們也不再動不動就暈倒在田埂上。

原來這才是那本冊子裡寫的“分食之術”——不是平均分,而是按需分,按命分。

另一邊,趙內侍正捏著蘭花指,在義學的庫房裡翻檢。

他是奉了上面的意思,來核查梁山的“教化經費”,想挑點毛病出來。

這一翻,還真讓他翻著了。

他捏起一張還在散發著油墨味的教材,對著光看了看,臉色頓時變得煞白。

“反了!反了!”趙內侍尖著嗓子叫道,“這紙……這紙背面竟然是契丹人的軍賬!你們拿敵國的賬冊印我大宋的文字,這是褻瀆斯文!這是通敵!”

他正要讓人把這些教材封存,一隻大黑手從斜刺裡伸過來,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陳馬奴那張黑臉湊了過來,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趙大人,火氣別這麼大。來,帶你看個好去處。”

也不管趙內侍願不願意,陳馬奴像是拎小雞一樣把他拎到了後院的灶房。

灶膛裡火光熊熊,兩個雜役正把一捆捆寫滿契丹文的廢舊賬冊往火裡塞,那火舌舔著紙張,瞬間化為灰燼,又被掏出來混進黃泥裡,做成了修補灶臺的泥坯。

“你……你們這是……”趙內侍看傻了眼。

“這叫物盡其用。”陳馬奴指著那口熱氣騰騰的大鍋,“大人您看,字燒了,理還在;飯熱了,命就續。那些賬冊留著也是擦屁股都嫌硬,燒了做磚,還能給孩子們熬幾鍋粥。您說,是那上面的鬼畫符重要,還是這鍋裡的飯重要?”

趙內侍看著那跳動的火焰,又看了看旁邊幾個正等著吃飯的孩童那渴望的眼神。

他張了張嘴,那句“有辱斯文”在嗓子眼裡轉了三圈,最終還是嚥了下去。

他也是窮苦出身,進宮前也是餓怕了的。

“罷了。”趙內侍嘆了口氣,把那張教材扔回了桌上,“雜傢什麼也沒看見。”

日頭偏西,宋江揹著手在炊灶區溜達。

幾個孩童蹲在地上,正用小石子擺弄著什麼。

宋江湊過去一看,原來是在模擬分粥。

“若明日無米,何以為繼?”宋江突然開口問道。

領頭的正是那個叫李狗兒的孩子,他抬頭看了一眼宋江,想都沒想就答道:“那就先餵馬!”

宋江眉毛一挑:“哦?為何不先喂人?”

“馬能馱糧,跑得快,能去搶……去借糧!”李狗兒揮舞著小拳頭,“要是把馬餓死了,我們就只能困死在這兒。”

“那人呢?”

“人省一口,少說話。”李狗兒一本正經地學著大人的口氣,“先生教了,說話費氣力,肚子餓得快。口能傳話,把命令傳下去,大家聽話就能活。”

當晚,一道新的軍令從大都督帳中傳出:凡屯田點,設“三省灶”——省柴以備寒冬,省米以度春荒,省言以聚軍心。

夜色如墨,寒星幾點。

林昭雪抱著一摞糧冊,走得極快。

這幾日她驚訝地發現,凡是蓋了“鐵心印”去領糧的隊伍,損耗竟然比往常降了三成。

往日裡那些層層盤剝、淋尖踢斛的陋習,在那枚帶著血性的銅印面前,竟然銷聲匿跡。

沒人敢在英靈的注視下偷那一口救命糧。

她心中激盪,提著燈籠想去找宋江問個究竟。

走到帳外,卻見簾子半卷,宋江正蹲在炭盆邊,手裡拿著半截燒焦的木炭,在一塊灶灰板上寫寫畫畫。

林昭雪下意識地屏住呼吸,藉著燈光看去。

板子上是一篇剛起了頭的《炊者說》,字跡潦草狂放。

她目光下移,落在最後一句上,瞳孔微微一縮。

“治大國如調三鍋粥,火候在靜,不在沸。”

那一瞬間,林昭雪只覺得手裡的燈籠有些沉。

這哪裡是什麼草寇頭子的心得,這分明是宰執天下的經緯之術!

他把這梁山泊、這天下,都當成了那鍋裡的米,在火候的掌控下翻雲覆雨。

她沒敢進去,悄悄退回了黑暗中。

次日清晨,天剛矇矇亮。

林昭雪翻身上馬,帶著那三百名佩戴“鐵心印”的騎兵,如一股黑色的旋風捲向邊境。

按照宋江的吩咐,她要去巡視與金國接壤的邊市。

馬蹄踏碎了晨霜,一路疾馳。剛到邊市口,林昭雪便勒住了韁繩。

本該喧鬧的集市此刻卻異常冷清,幾個商販正愁眉苦臉地收拾攤子。

“怎麼回事?”林昭雪翻身下馬,抓住一個賣私鹽的老漢問道。

那老漢見是梁山的人馬,嚇得一哆嗦,壓低聲音指了指不遠處的一處關卡:“姑娘……不,軍爺,那邊新設了個卡子,說是要收什麼‘過路鹽稅’,一斤鹽要抽三成的利!這哪裡是收稅,這是要咱們的命啊!”

林昭雪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見幾個穿著大宋公服的小吏正翹著二郎腿坐在關卡前,手裡把玩著幾枚還沒捂熱的銅錢,而那公服的樣式,分明是鄆城縣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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