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斷煙即令(1 / 1)
馬蹄裹挾著風雪,在凍硬的土路上敲出細密的戰鼓聲。
還沒衝到第七號屯的山口,側面一道積雪覆蓋的斷崖上突然滑下一道黑影,連滾帶爬地撞進了路旁的枯草堆。
“籲——”
林昭雪猛勒韁繩,胯下戰馬人立而起,馬蹄離那黑影不過半尺。
她手按刀柄,眼神冷冽如冰。
那是陳馬奴。
這漢子此刻像個剛從麵粉缸裡撈出來的鬼,眉毛鬍子上全是冰碴,顧不得行禮,啞著嗓子吼道:“大都督!別……別響號!沒敵襲!”
宋江策馬緩緩逼近,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既無敵襲,為何斷煙?”
陳馬奴狠狠喘了兩口粗氣,那張被風吹得青紫的臉龐上竟透出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愴:“是斷糧了。三天前,屯子裡突然湧進來百十號流民,原本留著春種的那些口糧,兩頓就見了底。這屯裡的保正是個死心眼的老秦人,說什麼‘鄰屯亦苦,此時借糧是分人命’,愣是帶著全屯硬扛。灶膛裡沒柴沒米,哪來的煙?”
林昭雪聞言,眉心緊蹙,當即調轉馬頭:“我帶騎兵營回去,每人勻出三日口糧,半個時辰就能運到。”
“慢著。”
宋江的聲音不高,卻像是一道鐵閘,硬生生截斷了林昭雪的動作。
他翻身下馬,走到陳馬奴面前,伸手拍了拍他肩頭那層厚厚的積雪,目光卻越過山口,看向那片死寂的村落:“今日你這一營騎兵送了糧,第七屯活了。訊息一傳開,明日第八屯、第九屯若也斷了糧,是不是都要等著騎兵去送?那時候,你送的是糧,還是把梁山的腿給鋸了?”
林昭雪握著韁繩的手指一緊:“那便眼睜睜看著?”
“救急不救窮,救窮得靠法。”宋江走到自己的戰馬旁,解下掛在鞍側的料袋。
那是上好的黑豆拌著精面,還有少許切碎的乾肉,是給戰馬補充體力的精料。
他將料袋扔給陳馬奴,沉聲道:“去,把附近五個屯的炊婦都召來。告訴她們,今日不教兵法,教熬粥。騎兵卸下一半馬料,去山上刨些乾淨的榆樹皮和粗糠,混在一起。第一鍋大火猛煮,稠得插筷不倒,給老人孩子;第二鍋添水慢熬,半稀半乾,給壯勞力;第三鍋涮鍋水加鹽,給那些還能走得動的。”
陳馬奴愣住了,捧著料袋的手有些發抖:“主公,這是馬吃的……”
“馬吃草根能活,人沒了信字,吃龍肉也得死。”宋江翻身上馬,眼神幽深,“今日全軍與百姓共熬這一鍋。告訴他們,馬料沒了可以再種,心散了,神仙難救。”
風雪愈緊,第七號屯的打穀場上卻熱氣蒸騰。
數十口大鐵鍋一字排開,暗紅色的高粱殼、黑豆、加上粗糙的樹皮粉,在滾水中翻滾出一股奇異的香氣。
這不是什麼美味,但在飢腸轆轆的人聞來,這就是魂。
宋江立在風口,看著那些衣衫襤褸的百姓排著長隊,手裡捧著缺口的陶碗,眼中閃爍著餓狼般的光,卻在靠近粥棚時又變得小心翼翼。
趙內侍縮著脖子站在宋江身後,手裡捏著那本記錄用的冊子,筆尖懸在半空,遲遲落不下去。
他看見一個瘦得皮包骨頭的老漢,顫巍巍地領了一碗稠粥,顧不上燙,先是一口吞下,然後竟朝著粥棚的方向跪了下去,額頭重重磕在凍土上。
“謝……謝白袍人活命之恩……”老漢喃喃自語。
並沒有人提“宋江”二字,甚至沒人知道這馬料是誰下的令。
在這些百姓眼裡,那每一個戴著面具、不留姓名的騎兵,都匯聚成了一個模糊卻光輝的符號——白袍。
趙內侍只覺得後脊樑骨一陣發涼。
若是這老漢跪謝宋江,那是收買人心,朝廷見得多了。
可如今他們謝的是一個“影子”,一個看不見摸不著、卻無處不在的規矩。
恩惠無主,則忠誠無向;無向之忠,最後只能歸於這套制度本身。
“記下來了嗎?”宋江突然開口,沒回頭,彷彿後腦勺長了眼睛。
趙內侍手一抖,墨汁滴在紙上暈開一團黑:“記……記下了。宋都督……手段通天。”
入夜,寒氣順著地縫往上鑽。
第七號屯那間四面透風的祠堂裡,油燈如豆。
宋江盤腿坐在草蓆上,手裡翻著那本沾滿油漬的《流民新冊》。
他的手指在一行字上停住了。
“幽州七戶,攜鐵鋤,口音近契丹,自稱避禍南下。”
宋江的拇指輕輕摩挲著粗糙的紙頁,曹操的記憶裡,幽州那是苦寒之地,也是精兵輩出的狼窩。
這幾人混在流民裡,若是普通細作,未免太顯眼;若是真的流民,又怎會帶著管制的鐵器?
“林統領。”宋江合上冊子,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談論明天的天氣。
林昭雪從暗影中走出:“在。”
宋江提起硃筆,在那一行字旁邊批註了一行小字:凡新附者,三日授鋤,七日授名,半月授田。
“照這個發下去,別驚動他們。”宋江把冊子遞過去,目光卻在昏暗的燈光下閃過一絲狡黠的寒芒,“不過,既然來了,就得查查是哪路神仙。我要知道他們晚上睡覺是睜著眼還是閉著眼。”
林昭雪心領神會,接過冊子,無聲地退入黑暗。
次日黎明,天邊剛泛起一絲魚肚白,昨夜那鍋粥的殘香還未散盡。
宋江剛用冰雪擦了把臉,林昭雪便掀簾而入,帶著一身寒氣和露水。
“哥哥料得不錯。”她攤開手掌,掌心裡躺著一枚核桃大小的木符。
那木符雕工粗獷,形狀卻極為古怪,像是一隻閉合的眼睛,又像是一個被封住口的鈴鐺。
“那七個幽州人,昨夜跑了三個。屬下帶人順著足跡追到北谷半山腰,線索斷了,只在溪邊的枯樹杈上掛著這個。”林昭雪語氣有些凝重,“看腳程,這三人輕功極好,絕非流民。”
宋江接過木符,指腹掠過那上面早已被摩挲得油潤的木紋。
他不需要全知視角,僅憑這“閉口鈴”的樣式,腦海中那張屬於曹操的萬國地圖便瞬間亮起——這是遼東一種古老的薩滿信物,名為“聽風鈴”,專用於在深山老林裡給迷路的獵人指路,也是某些隱世家族召集族人的暗號。
在梁山的地界,能跟這種東西扯上關係的,只有一個人。
宋江把玩著木符,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那笑容裡沒有被背叛的憤怒,只有獵人看到獵物入網的從容。
“去,把韓小義叫來。”
宋江隨手將木符拋回給林昭雪,轉身看向窗外那片連綿起伏、被晨霧籠罩的蒼茫大山。
“告訴他,別帶甲,別帶兵。這霧靈山深處,有些老祖宗留下的債,正等著他去認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