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木堂不焚(1 / 1)
山道上的風像趕不淨的蒼蠅,直往領口裡鑽。
韓小義緊了緊空空如也的刀鞘,掌心那層薄汗被凍成了黏糊糊的冰膜。
他沒穿甲,更沒帶一兵一卒。
孤身入霧靈山,這在梁山軍的漢子們眼裡跟送死沒區別,甚至陳馬奴那廝還偷偷往他手裡塞過半個冷饅頭,那眼神跟送行宴沒兩樣。
山嶺深處靜得邪門,偶爾傳來的鳥鳴都帶著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硬。
韓小義每走一步,都能感覺到枯草後、樹影裡有眼睛盯著。
那是山民的眼睛,像極了餓久了的狼,透著股不講道理的狠勁。
可沒人攔他。
一個滿臉褶子的老漢斜倚在歪脖子樹旁,手裡剔著指甲,眼皮都沒抬,只用菸袋鍋子往高處一指。
那是這片山頭的最高處,一座全由松木搭建、連漆都沒上一遍的堂屋,在漫天飛雪裡顯得既寒酸又莊嚴。
木堂前,沒有往生神像,更沒有香爐紙錢。
韓小義一踏進門檻,視線就被正中央懸著的那口碩大銅鈴勾住了。
銅鈴沒舌頭,像個啞口無言的怪物。
鈴鐺下是一張磨損得發白的木案,上面鋪著一卷由樹皮、麻紙、甚至還帶著乾涸血跡的獸皮拼湊而成的冊子。
《共議規》。
三個大字刻得極深,像是要把這塊木板鑿穿。
“約在,梁山在。”
堂角傳來一陣沙啞且平穩的聲音。
耶律延正坐在一隻低矮的草墩上,手裡捏著半截炭筆,耐心地教身邊的幾個垂髫孩童在木板上臨摹。
他臉上的肉像被刀削過,骨骼突兀,透著股令人膽寒的清苦。
耶律延沒看韓小義,語氣平淡得像在嘮家常:“你父當年在燕雲,可曾分過一碗飯?”
韓小義原本想好的勸降詞全卡在了嗓子眼。
他瞳孔猛地一縮,只覺得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他父親,那是他深埋在心底連宋公明都沒敢細說的一塊爛瘡。
大遼漢軍的小吏,因為私放了一群被官府當成口糧的流民,最後在宋軍收復失地時的亂戰裡,被當成契丹走狗一刀砍了。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韓小義嗓音打顫,指甲掐進了肉裡。
“二十三年前。燕雲旱,那年餓死了十萬人,活下來的,都在這冊子上。”耶律延放下炭筆,終於抬眼,目光銳利如鷹,“韓家子,你今日腰間掛個空鞘,是在嘲諷老夫這兒沒刀,還是怕你那把刀見了這冊子會哭?”
“喝口茶吧,心跳得太響,吵著鈴鐺了。”
一個佝僂的身影從後堂摸索著走出來,手裡端著只粗瓷大碗。
陳小佛那雙渾濁發白的眼睛在昏暗中有些瘮人。
他明明是個瞎子,卻走得極穩,精準地將茶碗塞進韓小義手中。
“你心跳亂了。你不像是來勸降的,倒像是來尋親的。可惜啊,這山上沒你要找的爹,只有一群想留個種的野鬼。”
茶是苦的,苦得韓小義舌根發麻,那股苦味順著喉嚨下去,竟化成了一股沒來由的酸勁。
他眼眶熱得發脹,突然“撲通”一聲跪倒在冰冷的泥地上,從懷裡掏出那枚代表梁山贖罪營校尉身份的黑鐵軍牌,死死捧在掌心。
“我奉魏主……奉大都督令來。但我心知,此地才是梁山真魂。”
耶律延終於起身了。
他沒接軍牌,只是攏了攏身上破舊的皮袍,朝韓小義擺了擺手:“跟我來,看看這真魂值幾個子兒。”
那是韓小義畢生難忘的一幕。
在這冰封的霧靈山裡,本該凍死的流民正在拼命鑿開凍土,將珍貴的種糧撒進層層疊疊的梯田。
那些官府公文裡被定性為“極度危險”的逃奴,此刻正拎著鏽鐵片在路口放哨,見耶律延經過,只是默契地低了低頭。
幾個穿著殘破官軍甲冑的降卒,正蹲在雪地裡,耐心地教幾個孩子數數。
沒有梁山那種層級森嚴的“百戰百勝”,也沒有宋公明推行的那種嚴絲合縫的規章。
這裡每個人都像是活在一個看不見的“約”字裡,脆弱,卻又堅不可摧。
“耶律公!”
一個老農不知從哪兒鑽了出來,撲在耶律延腳下,哭得老淚縱橫,“官軍要是真打上來,咱們把命給您頂上!您可千萬別降,您一降,這‘約’字就臭了,咱們這輩子、下輩子,就再也沒這念想了!”
耶律延輕輕扶起老農,神色寂寥如雪:“我若降了,你們確實再信不得這世上有‘信’。走吧,韓家子,回你的梁山去。”
歸營的路比來時更長。
韓小義失魂落魄地走在雪地裡。
他看著滿目的銀白,突然覺得胸口那塊軍牌沉得像座山。
在那堆還沒熄滅的篝火旁,他解下軍牌,看著它在火焰中慢慢變紅、變形,最後被積雪覆蓋。
中軍大帳內,煤炭燒得嗶剝作響。
宋江坐在案後,正對著那張複雜的勢力圖沉思。
見韓小義闖進來,他連眼皮都沒抬,只是淡淡問了一句:“勸降不成?”
“鏘!”
韓小義一言不發,猛地拔出那把本該是裝飾用的鈍刀,毫不猶豫地抹向自己的脖子。
宋江原本平穩的手指在瞬間化作一道殘影,在那刀刃割破皮膚的前一秒,死死按住了韓小義的手腕。
“臣心已叛,請大都督斬我,以正軍法!”韓小義嘶吼著,眼淚糊滿了臉。
宋江盯著他的眼睛,那雙如梟雄般幽深的眸子裡,沒有憤怒,反而透著一股讓人脊背發涼的憐憫。
“你心沒叛,只是照見了另一面鏡子。”
宋江鬆開手,任由韓小義癱軟在地,他走到案前,指著那副剛剛畫好的攻山部署圖,語氣冷冽如鐵:
“那老鬼要把人變成聖,我要把人變成兵。聖人難活,兵能活。既然你覺得那是真魂,那明日你便率贖罪營,打這第一陣。”
宋江俯下身,一字一頓:
“我要你親手,砸碎那面鏡子。讓你看看,那‘約’字在大火燒起來的時候,到底保不保得住命。”
次日黎明,漫天大雪。
贖罪營三千死士已在山口集結,韓小義披著一件滿是血汙的披風立在最前頭,他身後的馬蹄聲如悶雷滾動。
然而,當大軍推到那座巍峨的木寨前時,所有人卻都愣住了。
本該重兵把守的寨門,竟然就這樣大喇喇地敞開著,甚至連一個暗哨都沒設。
寨門後,濃重的霧氣裡,隱約傳來了那口啞鈴被風吹動的枯啞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