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鈴血染雪(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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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不像金屬撞擊,倒像是個吞了炭的老煙槍在咳嗽。

韓小義那一刀本來攢足了把天劈個窟窿的勁,結果就像一拳打進了爛棉花裡。

沒有伏兵,沒有暗弩,甚至連條看門的狗都沒有。

院子裡坐滿了人。

幾百號百姓,無論男女老幼,屁股底下墊著枯草,懷裡捧著只粗陶碗。

那碗底不知用什麼尖銳石頭刻了個歪歪扭扭的“約”字,像道符。

他們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坐著,碗裡的熱氣升騰起來,在白茫茫的霧氣裡攪出一股子令人心慌的米湯味。

沒人跑,也沒人抬頭看這群殺氣騰騰的闖入者。

他們像是在等一場廟會,又像是在等一場葬禮。

韓小義握刀的手心裡全是汗,這汗又冷又粘。

他寧願面對三千鐵浮屠,也不想面對這幾百雙低垂的眼皮。

身後的贖罪營死士們也僵住了,那股子要把霧靈山踏平的狠勁,被這詭異的死寂硬生生給憋回了肚子裡。

“都督到——”

身後傳來一聲低喝,戰馬噴出的鼻息熱浪撲在韓小義的後頸上。

宋江勒住馬,黑色的披風上落了一層薄雪。

他沒下馬,那雙狹長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越過跪了一地的百姓,直直釘在木堂正中的那個人影上。

耶律延坐在那口沒舌頭的銅鈴下,膝蓋上橫著把斷刀。

他沒看宋江,彷彿這漫山遍野的梁山鐵騎,還不如他手裡的那捲破書有看頭。

“這老東西,”宋江扯了扯嘴角,手指在馬鞭上輕輕敲擊,心裡那股子惜才的念頭剛冒出來,就被更深的忌憚給掐滅了,“他不爭城池,也不爭兵馬,他在爭人心。”

林昭雪策馬靠近半個身位,壓低聲音:“哥哥,弓箭手已就位,三輪齊射,半柱香就能清場。”

“清場?”宋江斜了她一眼,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晚飯吃什麼,“殺這幾百個手無寸鐵的泥腿子容易,可這一刀下去,他們就成了‘聖’。若是留他在世上一日,我這十年苦心經營的霸業邏輯,這‘槍桿子裡出政權’的鐵律,就要被他那個不知所謂的‘約’字給捅個對穿。”

殺人誅心,這老鬼是在反向誅我的心。

“封谷。”宋江調轉馬頭,不再看那一院子的活死人,“斷水斷糧,把他憋死在裡面。我不動手,天動手。”

日頭爬到了正中天。

稀薄的陽光像把慘白的鹽撒在雪地上。

一直像尊泥菩薩般的耶律延忽然動了。

他站起身,動作慢得像個上了發條的木偶。

他伸手握住了那根早已被盤得油黑的撞鐘木,輕輕一推。

“咚——”

第一聲。

原本在那死寂中彷彿凝固的空氣,突然被這清越的鈴聲震出了一道裂紋。

院子裡的百姓像是聽到了發令槍,齊刷刷地舉起手中的陶碗,那聲音匯聚在一起,竟然蓋過了山谷裡的風聲:

“約在,梁山在;約亡,天下寒。”

第二聲。

耶律延的臉上沒什麼悲壯的神色,反倒透著股解脫後的輕鬆。

他看向那口銅鈴,眼神溫柔得像是在看剛過門的新媳婦。

第三聲落下的時候,那把橫在膝頭的斷刀也被他舉了起來。

沒有絲毫猶豫,刀鋒抹過脖頸的動作利落得像是在割一把熟透的韭菜。

鮮血並不是噴出來的,而是像決堤的水,瞬間染紅了那根粗麻編織的鈴繩。

那銅鈴被這一激,竟然在此刻發出了“嗡”的一聲長鳴,那聲音淒厲而綿長,像是把這山谷裡的魂都給勾住了。

“先生!”

韓小義再也忍不住,發瘋似地衝進木堂。

耶律延的身子已經軟了下去,那張削瘦的臉上甚至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韓小義撲通一聲跪倒在血泊裡,雙手顫抖著去扶那具尚有餘溫的屍體。

一卷用樺樹皮釘成的書冊從耶律延懷裡滑落。

《山中錄》。

風吹開書頁,那是最後一張,上面沒寫什麼大道理,只用炭筆草草寫了一行字,墨跡還新著:

“若你讀此,可知梁山不在水泊,在人心。”

韓小義盯著那行字,眼淚混著鼻涕砸在樺樹皮上。

他猛地一把撕下那頁樹皮,塞進嘴裡,混著滿嘴的血腥味和苦澀的墨味,死命地咀嚼,像是要連同那個他永遠無法企及的世界一起吞進肚子裡。

這味道,真他孃的苦。

他抓起那口染血的銅鈴,踉踉蹌蹌地走出木堂。

院子裡的百姓依舊坐著,沒人哭,只是那誦讀“約在梁山在”的聲音更大了,震得人耳膜發疼。

寨門外,雪下得更緊了。

韓小義像條被打斷了脊樑的狗,跪在宋江的馬前。

他高高舉起那口銅鈴,手腕上的血順著胳膊肘往下滴,在潔白的雪地上砸出一個個刺眼的紅點。

“請都督斬我!”韓小義嘶吼著,嗓子啞得像吞了把沙子,“以謝天下!”

宋江看著那個跪在雪地裡的漢子,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光。

他翻身下馬,靴子踩在雪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脆響。

他走到韓小義面前,伸手拍了拍他那一抖一抖的肩膀,聲音輕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斬你做什麼?你這一跪,把這‘約’字的最後一絲魂都給跪沒了。”

宋江俯下身,接過那口銅鈴,指腹抹過上面溫熱的血跡:“你已經謝過了,只不過,用的是別人的心來填你自個兒的坑。”

韓小義猛地抬頭,眼底一片茫然。

宋江沒再理他,隨手將那銅鈴扔給身後的林昭雪,語氣恢復了往日的冷硬與威嚴:“把這玩意兒帶回去,送到古北口新建的義學裡,掛在正樑上。”

林昭雪接住銅鈴,觸手冰涼刺骨:“哥哥,這是何意?”

宋江翻身上馬,目光投向遠方蒼茫的雪原,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讓那幫還沒長毛的娃娃們天天聽著。告訴他們,這就是英雄死的動靜。聽得多了,他們就知道,想不做這種必死的英雄,手裡就得先握緊刀。”

風捲著雪沫子呼嘯而過,掩蓋了身後的誦讀聲,也掩蓋了那銅鈴若有若無的迴響。

三日後,古北口,義學的晨鐘尚未敲響。

一群總角孩童正搖頭晃腦地背誦著新發的課文,那稚嫩的童聲穿過風雪,飄向那口懸在樑上、還帶著暗紅血漬的銅鈴。

“冰河裂,鐵馬渡,將軍百戰……”

那鈴鐺靜靜地懸著,像只冷眼旁觀的獨眼,等著看下一場好戲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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