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麥穗代鈴(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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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靈山南坡的凍土硬得像鐵,但在幾百把鋤頭的輪番問候下,到底還是被豁開了肚皮。

韓小義抹了一把睫毛上的白霜,看著眼前這片初具規模的梯田,心裡那股子擰巴勁兒總算被汗水沖淡了不少。

這活計不比殺人輕鬆,每一塊田埂都是贖罪營的漢子們拿命從石頭縫裡摳出來的。

“校尉,那娃子又來了。”一個滿臉橫肉的死士壓低嗓門,朝田埂盡頭努了努嘴。

韓小義順著視線看去,只見張樵夫的獨子張小芽縮在寬大的舊棉襖裡,像只受驚的鵪鶉。

他爹死在木寨混戰裡,留給這娃子的只有一張刻了“約”字的破皮子。

張小芽自以為動作隱蔽,他在田埂的一角蹲下,拿指甲在泥坑裡摳了半天,把一截枯乾的樹皮塞進坑裡,又小心翼翼地蓋上土,最後用腳後跟踩了踩。

那是他的念想,也是老木匠留給整座山的“毒藥”。

“主公說,這叫‘執念’。”韓小義正要起身去拎那娃子,卻見一道銀色身影先一步到了那兒。

林昭雪斜挎著弓,戰靴在泥地上踩出沉悶的響聲。

她沒拔刀,也沒呵斥,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塊被踩平的土地。

張小芽嚇得臉色慘白,一屁股跌在雪地裡。

“想要你爹的名字不被雪埋了?”林昭雪的聲音不大,卻讓遠處偷聽的韓小義心頭一跳。

張小芽緊緊咬著嘴唇,眼眶通紅。

林昭雪轉頭,對身後的農官招了招手:“此處土薄,往這兒再多撒一捧麥種。撒實了,讓麥根往下鑽,死死纏住底下的舊字。等開春長出來的,就全是新穗。”

農官雖然聽不懂這其中的彎彎繞,但既然統領發話,那是半點不敢耽擱,厚厚的一層麥種順著指縫落下,瞬間覆蓋了那點卑微的執念。

這就是梁山的邏輯:不跟你爭對錯,只跟你爭誰更能養活肚子。

“主公駕到——”

隨著一聲高喝,山道上那一抹玄色變得清晰起來。

宋江沒坐轎子,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泥濘裡,披風邊緣沾滿了土渣。

他站在梯田高處,看著滿山坡忙碌的“囚徒”,狹長的眸子裡沒有半點悲憫,反而透著股計算精準的冷酷。

這地,能出多少糧;這人,能換多少甲。這才是他的視角。

“韓小義。”宋江在田邊站定,指尖捻起一顆被雪水浸溼的麥種。

“臣在。”韓小義單膝跪地。

“若是耶律延(契丹皇族)那老鬼魂歸此處,見漫山遍野只有麥子,再無鈴聲,你說他作何感想?”宋江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那眼神像是要把韓小義心底最深處的陰影也給照亮。

韓小義沉默了片刻,握刀的手緊了又松,最後低聲答道:“他若真信‘約在人心’,便知人心可種麥,亦可種鈴。主公今日能把麥種下去,他日若餓了肚子,麥穗未必不會再變回鈴鐺。”

這話說得膽大,周圍的親衛個個屏息凝神,甚至有人已經把手摸向了刀柄。

宋江卻哈哈大笑,那笑聲在肅殺的山谷裡迴盪,帶著一股子不講道理的張狂。

“好,說得好!不愧是孤挑出來的瘋子。”宋江猛地拍了拍韓小義的肩膀,力度大得驚人,“那就讓我種的麥子,長得比他的鈴聲還響,響到這天下百姓只知嚼麥子香,再也聽不見那些虛頭巴腦的響動!”

這就是赤裸裸的陽謀。他要用生產力,把所有的舊信仰物理抹除。

回到大帳,林昭雪沒閒著。

她把義學的幾十個童子召集起來,不教四書五經,先教一首新謠。

“麥穗彎彎壓雪坡,不聞鈴響只聞歌;歌是主公三鍋粥,養活北疆百萬窩。”

童聲清脆,順著古北口的北風,像種子一樣撒進了每一個村落。

一個靠在牆根曬太陽的老卒聽得入了神,嘴裡嘟囔著:“三鍋粥……倒也是。從前聽鈴鐺響,聽得人心慌,總覺著得找個人拼命。如今看著這麥穗,倒覺著明年的年頭,興許能有個盼頭。”

夜深了,古北口的關口像一尊趴在雪地裡的巨獸。

張小芽又偷偷摸上了田埂。

他想把那截樹皮挖出來,那是他最後的膽量。

“找它?”

一個守夜的贖罪營卒子從陰影裡走出來,手裡卻沒拿長槍,而是抓著一把不知從哪兒弄來的青麥穗——那是溫室裡催出來樣板。

張小芽嚇得縮成一團。

“別摳了,那樹皮早被土裡的水泡爛了。”卒子把那穗青麥塞進張小芽手裡,粗糙的手指劃過娃子的掌心,“小兄弟,埋字那是自找死路。埋種,那才是活路。等這麥子熟了,你爹的名字就在每一粒子裡,嚼進肚子裡,誰也搶不走。”

張小芽捧著那穗麥子,愣了許久,忽然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第二天,這娃子沒去挖樹皮,反而第一個衝進義學,對著教書先生喊:“我要報那個‘識穗班’!我想知道我爹開春後能長成幾粒糧!”

暮色四合,宋江立於高臺,望著山坡上如綠線般若隱若現的麥苗,心情出奇地平靜。

這是一種掌控感,比他在赤壁面對江火時還要踏實。

林昭雪策馬而至,遞上一份染了血的密報:“哥哥,遼東斥候傳回訊息,白狼山的殘部聽說咱們把木堂給‘種’成了麥田,已經嚇破了膽,正往漠北深處竄呢。”

宋江接過密報,看都沒看一眼,隨手扔進一旁的炭火盆裡。

“散了,不代表沒了。”他看著遠處那些一邊跑一邊喊著“麥穗大將軍”的孩童,嘴角微微揚起一個弧度,旋即對身邊的文吏道,“傳令北疆各州縣,從此往後,凡我梁山產麥之地,秋收首日,不再擊鼓,以麥穗代鈴,祭奠英烈。”

文吏提筆疾書。

風中又傳來了那首跑調的童謠:“麥穗彎,鈴聲遠;主公飯,天下碗!”

宋江閉上眼,彷彿已經聽見那千軍萬馬踩在豐收土地上的震動聲。

“碗已滿,勺子,就在我手裡了。”

他正欲轉身回賬,遠處地平線上忽然閃過一道極快的殘影。

那人影在雪地上幾乎足不沾地,像是一道被狂風裹挾的黑煙,正朝著軍營大門疾馳而來。

負責瞭望的哨兵正要張弓搭箭,卻見那人手裡舉著一塊特製的金邊令牌。

宋江眉頭微皺。

那是戴宗。

若非捅破天的大事,他絕不會用這種透支精元的法子趕路。

營門大開,戴宗幾乎是摔進軍營的。

他臉色慘白如紙,懷裡死死抱著一個用火漆封死的黑木匣子。

在宋江那深邃的目光注視下,戴宗跌跌撞撞地跪倒在玄旗之下,雙手顫抖,將匣子高舉過頭頂。

這一刻,滿山的麥香似乎都被一股從南方捲來的血腥氣瞬間衝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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