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麥穗未熟,龍庭已亂(1 / 1)
戴宗從懷裡掏出那隻黑木匣時,指甲縫裡塞滿了發黑的凍血。
宋江沒急著接,只是盯著戴宗那頭幾乎一夜殺青、白得扎眼的頭髮。
風打在匣子上,發出一種沉悶的空洞聲,像是個裝著冤魂的棺材。
匣子開啟,裡面沒金沒銀,只有一縷被揉搓得不成樣子的黃緞子絲線,暗紅色的血塊將其粘連成一團。
宋江用指肚捻了捻那絲線,質地滑膩,是宮裡的東西。
蕭玉兒,那個在大遼龍庭裡像狐狸一樣活著的女人,終究還是把這根索命繩給遞出來了。
主公,白狼山那邊的血腥味兒,隔著三百里都能燻死蒼鷹。
戴宗嗓音乾枯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他劇烈咳嗽著,每抖一下,那雙施展了神行法的腿都在微微打顫。
耶律安那老貨已經接了白狼山的血盟,拓跋家和蕭家都收了主公送去的金帛。
可壞就壞在昨晚,韓老巫在那冰殼子上祭天,跳著跳著忽然把自個兒的鬍子給點著了,滿地打滾狂喊:龍死雪原,魏主執勺!
宋江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這詞兒聽著耳熟,前些日子他才剛跟林昭雪唸叨過民心如粥,勺子得握在自個兒手裡。
如今倒好,這幫塞外的神棍連詞兒都捨不得換,直接給搬到遼主耳朵邊上去了。
遼主那老病秧子還能坐得住?
宋江把血絲線隨手彈進火盆,看著它瞬間化作一抹腥臭的青煙。
戴宗接過了親衛遞來的一碗熱麥粥,雙手捧著,卻止不住地往外灑。
他眼裡全是血絲,壓低聲音道:遼主震怒,覺得耶律安是想拿著主公的金帛,去買那個能‘執勺’的位子。
龍庭宮門昨晚開了三次,蕭妃親迎魏國使臣。
可主公……屬下拼死潛入才瞧見,那坐在馬車裡搖著扇子、大模大樣裝魏國使者的,竟然是咱們營裡那個姓趙的公公!
林昭雪原本正在一旁擦拭短弩,聞言指尖一頓,冰冷的目光唰地刺向縮在帳角陰影裡的趙內侍。
趙內侍那張老臉在火光下白得像刷了層漿糊。
他沒躲,反而慢條斯理地撣了撣袖口上的灰,頂著滿帳子的殺機上前一步,腰桿挺得比平日裡直了不少。
臣奉東京那位‘官家’的密旨,原本是想查探大都督有沒有僭越稱王的心思。
趙內侍笑了笑,那笑容裡透著股子在深宮裡浸淫了一輩子的陰冷。
可臣到了北疆,見的是遼人自毀長城,聽的是主公這兒的麥浪聲。
既然那大遼的龍庭已經漏了風,臣便順手假傳了一道魏主詔書,用那些買命錢裂了他們的君臣之義。
這不叫叛宋,這叫護漢。
宋江放下硃筆,身體微微前傾,狹長的眸子裡映著趙內侍那張波瀾不驚的臉。
你既然把密詔藏在骨頭縫裡,怎麼不乾脆吞了它去殉你的大宋節操?
趙內侍二話沒說,猛地扯開那件洗得發白的內襟。
火光照射下,他左側肋骨的位置竟皮肉翻卷,隱約可見白骨上刻著蠅頭小字,字跡邊緣結著紫紅色的痂。
詔在骨,可這骨頭長在誰身上,誰就是主子。
趙內侍深吸一口氣,聲音尖銳卻擲地有聲,今兒個心歸了魏,這身骨頭主公想什麼時候焚了祭旗,臣絕不皺眉。
林昭雪收回視線,沒再看這瘋子。
她起身從親衛手裡接過戴宗呈上的行軍草圖,手指在“霧靈山北麓”那塊地方反覆摩挲。
戴統領這七天趕路,走得可真是‘講究’。
林昭雪眼角餘光掃過戴宗,發現這漢子的腳尖下意識縮了縮。
根據這張圖,他在過北麓時繞了三十里山路,在那片被燒焦的木寨廢墟旁停了足足半日。
那裡,正是張小芽埋下‘約’字樹皮的地方。
林昭雪叫過一名負責守夜的贖罪營卒子,在賬外避人處低聲詢問了幾句,臉色變得有些陰沉。
那卒子說,戴宗獨坐在那片焦土上,手裡攥著個空空的鈴鐺殼子,坐得像尊石像。
這大抵就是舊梁山的餘毒。
林昭雪回帳後,卻沒在那份呈給宋江的報告上多寫一個字,只是在地圖白狼山南谷的位置畫了個重重的紅圈,清冷開口:白狼山南谷,雪厚三尺,若是咱們的人在那兒埋伏,只要火藥夠猛,遼人的鐵甲就是現成的鐵棺材。
宋江沒看那地圖,他正盯著韓小義。
韓小義換了一身極不起眼的流民破襖,腰間的橫刀藏在懷裡,眼神冷得像剛從冰窟窿裡撈出來的。
麥子熟透得百日,可那龍庭變天,也就這七八天的火候。
宋江從案頭上抓起一把新收的麥苗,往韓小義手裡一塞,把那首剛編好的童謠傳下去:龍庭飯冷,魏主粥溫;舅父殺兄,外甥斷門。
我要讓耶律安一覺醒來,發現漫山遍野的遼兵都在唱這個。
韓小義領命轉身,身影迅速消融在賬外的黑夜裡。
片刻後,一陣急促卻壓抑的蹄聲在雪地上掠過,像是一把快刀,生生割裂了那原本靜謐的月光。
此時的白狼山雪坪上,祭壇的餘燼還沒熄透。
耶律安按著腰間的金錯刀,站在冰冷的石臺上,身後三百名親衛的鐵甲在寒月下泛著青光,每一口撥出的熱氣都迅速凝結成霜,像是一場即將降臨的白毛大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