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白狼歃血,甥刃舅喉(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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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烈靴底碾過那層薄冰,發出牙磣的咯吱聲。

他手裡捧著那捲明晃晃的盟書,指尖卻因為過度用力而掐進了指縫裡,在那緞面上留下幾道青紫的褶皺。

耶律安微微低頭,視線落在拓跋烈的虎口處。

那兒有一道新添的刀疤,像是剛在大都督府的酒宴上,為了搶一塊帶血的羊肉而留下的。

“舅父,魏人的金帛真沉啊。”拓跋烈忽然慘笑一聲,猛地將懷裡塞著的幾匹上等蘇綢和兩錠赤金摜在地上。

金錠撞擊石臺,發出一聲刺耳的悶響,在寂靜的雪坪上格外驚心。

耶律安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們許我幽州節度使,許我拓跋家世代榮華。”拓跋烈直視著老將軍,眼裡佈滿了蛛絲般的血絲,聲音因極度的亢奮而扭曲,“可他們忘了,我拓跋烈寧願回祖墳裡做個遼鬼,也不願去那東京城裡給漢狗當看門畜生!”

話音未落,他猛地一抖袖口。

動作極快,那是長年在大漠獵隼練出的腕力。

一柄巴掌大的三菱短刃撕裂了空氣,在半空中甚至沒有帶起半點嘯聲。

耶律安下意識側身,但那鋒刃並非奔著要害而去,而是噗嗤一聲,死死釘穿了那捲象徵大遼最後骨氣的盟書,順勢貫穿了耶律安的左肩。

血,像是被壓抑到了極致的泉水,瞬間在明黃色的緞面上洇開,化作一朵醜陋的暗紅牡丹。

“殺!”

也不知道是誰先吼了一嗓子,原本如石雕般肅立的三百親衛瞬間炸了鍋。

遠處,一直隱在大陣後方的蕭氏私兵像是一群嗅到了腐肉味的餓狼,他們甚至沒等命令,密集的羽箭便如黑色的蝗蟲群,帶著刺耳的哨音劃破了冷霧。

“龍死雪原!龍死雪原!”

韓老巫不知何時已經爬上了祭壇最高的火盆邊緣。

他那身綴滿銅片的薩滿服在狂風中瘋狂搖擺,發出金屬撞擊的凌亂聲響。

他一邊跳,一邊將手中的烈酒潑入火中,火苗騰地竄起三尺高,映得他那張滿是褶子的老臉像是地獄裡的活鬼。

“大遼的命數斷嘍!魏主執勺,天下喝粥!老龍死在雪地裡,小鬼分了這一鍋肉啊!”

耶律安悶哼一聲,反手握住肩頭的短刃。

他那雙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抹狠絕,猛地一拔,血箭狂噴。

“逆子!”

他單手揮動那柄沉重的金錯刀,刀鋒在空中劃出一道剛猛的圓弧。

兩名衝上前的拓跋家叛將甚至沒來得及舉盾,便被這飽含怒意的一刀攔腰斬斷。

內臟和鮮血濺了拓跋烈滿臉,那股子濃烈的腥甜氣讓拓跋烈抹了一把臉,笑得愈發癲狂。

“舅父,別撐了!這白狼山上上下下,哪個沒收過那姓宋的銀子?你以為他們是來會盟的?他們是來領賞錢的!”

拓跋烈說得沒錯。

雪坪上的亂戰已經徹底失去了章法。

原本應該是合力對外的各部族私兵,此刻竟在雪地裡互相捅開了心窩子。

沒人在乎魏軍在哪。

因為戴宗灑下的每一兩金帛,都成了他們懷疑鄰座兄弟的毒藥。

誰的刀快,誰就能帶著對方的首級去向龍庭表忠;誰殺得狠,誰就是大遼最後的“忠臣”。

耶律安在親衛的拼死掩護下,且戰且退。

他那身精鋼鎖子甲已經被染成了紫黑色,每走一步,地上的積雪都會被燙出一個血坑。

直到,退無可退。

斷冰河的河水像是一頭墨綠色的巨獸,在崖底咆哮。

幾根被凍得發脆的纜繩在寒風中繃得筆直,那是唯一的生路。

身後,馬蹄聲碎。

他的親甥策馬攔在河岸,手中的長刀尖端還在往下滴著粘稠的血。

“舅父,交出虎符,我留你全屍。”拓跋烈居高臨下,眼神冷漠得像是一塊頑石,“龍庭那邊的蕭娘娘說了,只要虎符回去,白狼山的罪,我一個人背。”

耶律安看著眼前這個曾經親手教他騎馬的孩子,忽然仰天大笑。

那笑聲裡沒有悲涼,只有一種看透了這世道荒誕後的不屑。

“大遼的虎符,不配死在你們這種腌臢骨頭手裡。”

他猛地旋身,金錯刀帶起最後一絲殘存的力道,狠狠劈在碗口粗的纜繩上。

咔嚓——

崩斷的纜繩像是一條發瘋的毒蛇,瞬間抽碎了岸邊的冰殼。

浮木轟然崩散,在激流中翻滾跳躍。

耶律安沒有任何猶豫,他單騎躍入那冰冷徹骨的河水中。

浪花濺起,血水瞬間將那一小片雪白染成了觸目驚心的紅。

拓跋烈衝到岸邊,只來得及看見一頂染血的貂帽在湍急的旋渦中沉浮,最後順著那股子邪風,飄向了更北的荒原。

他臉色陰沉地打撈起那頂帽子。

帽子內襯的暗格裡,沒找到那枚號令三軍的虎符,卻翻出了一卷被磨得發白、邊緣盡是毛邊的絹帛。

那是當年木堂遺留下的《共議規》。

上面的“大秤分金、大碗喝酒”字樣已經被血漬模糊,卻像是一個無聲的耳光,抽在這片滿是權謀與背叛的凍土上。

千里之外。

燕山最高處的觀星臺。

宋江攏著玄色的狐裘,靜靜地站在青銅香爐前。

爐裡的香灰沒有像往常那樣散去,反而被這臺頂奇詭的穿堂風捲在一起,聚而不散,竟隱約在大理石的案几上鋪出了“燕雲”二字的輪廓。

一陣沉悶的木杖聲響起。

目盲的張烽子在大漢石秀的攙扶下,跌跌撞撞地走上石臺。

這老瞎子像是被某種巨大的恐怖擊中,原本枯瘦的手指死死抓著石秀的甲片,由於過度用力,指節白得透明。

“北境……北境十三座烽火臺……”張烽子的聲音顫抖得像是在篩糠,“主公,今晚未時,已經燃了九座。火是紅的,煙是黑的……那是滅國的色相啊。”

宋江沒有回頭,他伸出一根手指,輕輕在那“燕雲”二字的灰堆上一抹。

灰塵沾在指尖,乾燥、冰涼。

“九座?還不夠。”

宋江轉過身,火光映照在他那張狹長且平庸的臉上,此時竟透出一股讓石秀都感到心驚的陌生威壓。

“亂子要是從底下鬧起來,那叫草寇作亂,得費力氣去剿;可這亂子要是從他們的龍庭頂上裂開,那才叫天命歸位。”

他冷笑一聲,那是曹孟德在白門樓上看風景時的從容。

“人心這東西,你要是跟他講道理,他跟你講輩分;你要是跟他講血緣,他跟你講利益。我只給他們講一樣東西——錢。只要金子夠重,舅父能殺親甥,外甥能斷家門。這白狼山的雪,夠那幫契丹貴胄洗清脖子了。”

宋江拂袖,將那一案几的香灰隨手扇亂。

“傳令戴宗,蕭玉兒要是敢在龍庭問起虎符的下落,就告訴她——”

他頓了頓,視線望向山坡下那片已經開始泛青的麥田。

“虎符,已經種進麥穗裡了。等麥子熟了,這北疆的兵,姓誰也就不由她說了算。”

他正欲離去,卻見臺階下一道鬼祟的身影悄然浮現。

趙內侍那張老臉在夜色中顯得愈發陰鷙。

他沒有像往常那樣行禮,而是用手死死捂著胸口那個幾乎要裂開的傷口,眼神裡透著股子破釜沉舟的決絕。

那捲被他刻在肋骨上的密詔,此時正隔著那件洗得發白的內襟,隱隱散發出一種讓人窒息的寒意。

在這深山冷月中,宋江停下了腳步,目光在趙內侍那扭曲的姿態上掃過,嘴角微微揚起。

“老趙,等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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