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骨詔換麥種(1 / 1)
趙內侍那張臉白得像剛從麵缸裡撈出來的,但眼神卻亮得嚇人。
他沒接話,而是忽然膝蓋一軟,跪在凍得硬邦邦的石板上,雙手哆哆嗦嗦地捧著那截剛才展示過的肋骨位置,聲音嘶啞:“東京那道密詔,臣留著也是個禍害。既然主公已經把這北疆的天都捅了個窟窿,那這大宋的遮羞布也沒必要留了。請主公賜火,臣願焚骨明志,把這身賤骨頭燒成灰,給這燕山的麥田添把肥。”
宋江低頭看著這個在皇宮裡勾心鬥角了一輩子的老太監。
寒風把趙內侍稀疏的頭髮吹得亂舞,像枯草一樣。
“燒了?”宋江嗤笑一聲,那笑聲在空曠的觀星臺上顯得格外刺耳。
他彎腰,伸出兩根手指,並不嫌棄那傷口的猙獰,輕輕敲了敲趙內侍那突出的肋骨,發出篤篤的悶響。
“老趙,你這骨頭既然能藏詔,那就是塊好材料。燒成灰?那是懦夫乾的事兒,只有想不開的文人才喜歡玩‘留取丹心照汗青’那一套。”
宋江直起身,衝著臺下的黑暗處招了招手:“劉火工,帶上你的錘子。”
一個滿臉煙熏火燎的壯漢扛著鐵錘從陰影裡走出來,被這肅殺的氣氛嚇得一激靈。
“把趙大官人肋骨上那層皮肉治好,但那塊刻了字的骨頭,等哪天他百年之後,你給孤剔出來。”宋江眯著眼,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談論明早吃什麼,“扔進爐子裡化了,鑄成一個犁鏵頭。以後這北疆的一草一木,都要用這塊‘魏’字骨頭犁一遍。”
趙內侍猛地抬頭,渾濁的老淚瞬間湧出眼眶。
宋江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的溫度透過單薄的衣衫傳過去:“詔文在你心裡爛著就行,骨頭得留著幹活。記住,哪怕是萬道聖旨貼在城牆上,也不如一個刻著‘魏’字的犁頭插進泥土裡管用。百姓認字的不多,但這犁出來的糧食,誰吃誰知道。”
數日後,古北口。
風裡帶著一股焦糊味,那是舊戰場特有的氣息。
林昭雪勒住馬韁,身後的糧車隊把凍土壓出深深的車轍。
路邊幾個衣衫襤褸的孩童正蹲在枯樹下玩耍,頭上頂著剛編好的麥穗環,雖然那麥穗乾癟得像是老鼠尾巴,但孩子們臉上卻掛著傻笑。
“麥穗彎,龍庭散;魏主飯,天下碗!”
清脆的童謠聲順著風鑽進林昭雪的耳朵裡。
她微微一怔,這詞兒倒是傳得快,比那八百里加急的軍報還腿長。
“將軍,這批麥種是直接拉去屯田大營嗎?”副將湊上來問道。
林昭雪沒立刻回答。
她翻身下馬,戰靴踩在那片黑紅色的土地上。
這裡曾是一座木寨,宋江起家時的一場大火把這裡燒成了白地,如今積雪消融,露出了底下猙獰的炭色。
她伸手抓了一把混著炭渣的泥土,在那掌心裡搓了搓,彷彿還能感受到當年那些死在這裡的梁山老卒的體溫。
“分出三成。”林昭雪忽然開口,聲音清冷,“就在這片焦土上種。”
副將愣了一下:“將軍,這地兒太瘦了,全是灰渣子,怕是……”
“就是要種在這兒。”林昭雪把那把土灑回地面,拍了拍手上的灰,“讓新糧吸吸舊魂。光靠地力長出來的麥子那是莊稼,喝了血氣長出來的,才是真梁山。”
半個月後,中軍大帳。
戴宗回來的時候,兩條腿已經腫得像蘿蔔,那雙神行甲馬都磨禿了皮。
他懷裡死死抱著一個黑檀木匣子,那是原本預備用來裝耶律安腦袋的。
宋江正坐在虎皮椅上喝粥,見狀放下碗:“腦袋呢?”
“沒腦袋。”戴宗喘得像個破風箱,把匣子往案几上一推,“只有土。”
匣蓋滑開,滿滿一匣子黑得流油的泥土,帶著一股子腥甜味。
“拓跋烈那小子是個狠種。”戴宗抓起水壺猛灌了一口,“他在祭壇上抹了脖子,血噴了一地。臨死前就留了一句話:‘寧亡於內,不辱於外’。至於蕭玉兒……”
戴宗頓了頓,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那女人開了宮門想迎咱們的使者,結果韓老巫那個瘋子,一把火油把大殿給點了。那個曾經想做大遼武則天的女人,連塊骨頭渣子都沒剩下。”
大帳內一片死寂,只有炭盆裡的火星子偶爾爆裂一聲。
宋江伸手抓起一撮匣中的黑土,指腹輕輕摩挲。
這不是普通的土,這是在此刻徹底崩塌的大遼權力中心挖來的,裡面混著那幫貴族的血和野心。
“埋了吧。”宋江隨手將土撒進身旁的盆栽裡,那是他讓人新試種的梯田麥苗,“此土養麥,麥養天下。那幫人的血太髒,也就配給咱們的莊稼當個底肥。”
此時,一直候在角落的趙內侍忽然捧著一卷皺巴巴的羊皮紙上前。
“主公,這是從耶律安遺落的護心鏡夾層裡摳出來的。”趙內侍小心翼翼地遞過去,“是用炭筆寫的,只有八個字。”
宋江展開一看,字跡潦草,顯是匆忙間寫就:【約不在鈴,在飯碗。】
宋江盯著那八個字看了許久,忽然笑了。
他隨手將那羊皮紙扔進炭盆,看著火舌瞬間將其吞噬。
“這老狐狸,臨死倒是活明白了。之前那幫遼人都以為那隻系在牛脖子上的鈴鐺是神諭,其實那是催命符。”
宋江提筆,在一份早已擬好的《屯田令》上重重落下最後一筆。
“傳令下去,凡北疆新開墾的荒田,首季收成,三成入義倉備戰,七成歸民自食。”宋江把筆一扔,墨汁濺在桌案上,像是一朵炸開的黑花,“這就是某給這天下定的新規矩。耶律安說得對,約在飯碗裡。誰給百姓把碗裝滿了,誰就是這世道的新祖宗。”
黃昏時分,烽燧臺。
殘陽如血,將整片燕山染得一片赤紅。
山下的麥田在風中翻湧,像是一片綠色的海浪,正一點點吞噬著昔日的戰場。
宋江負手而立,看著遠處炊煙裊裊升起。
林昭雪策馬疾馳而來,翻身躍上石臺,帶起一陣香風:“主公,遼主怕了。剛遣了特使來求和,說是願意割讓幽雲十六州,只求咱們別再往北推了。”
“割地?”宋江望著北方那片蒼茫的天際線,嘴角勾起一抹曹孟德式的冷笑,眼神裡透著股子吞吐天下的狂氣,“我要那些死地做什麼?地是死的,人是活的。我要的是人心。”
他忽然抬手指向遠處的一條山道。
那裡,一隊衣衫襤褸的流民正跪在路邊,雙手高舉過頭頂。
為首的一個白髮老者,手裡捧著一隻粗糙的陶碗,正恭恭敬敬地接過樑山士卒分發的麥種。
夕陽照在碗底,那個新刻上去的“魏”字,紅得耀眼。
“老趙。”宋江沒有回頭,聲音低沉有力。
“臣在。”
“明日你啟程回東京。”宋江指著那隻陶碗,“什麼奏摺都不用帶,就帶著這隻碗去見那位官家。告訴他:如今梁山這鍋飯,乃是天下共煮。至於誰來掌勺,讓他自個兒掂量掂量。”
趙內侍深深一拜,額頭貼在冰冷的石板上。
就在這時,一名斥候氣喘吁吁地跑上臺階,手裡舉著一封插著雞毛的信箋:“報——!幽州守將韓延壽遣親信秘使求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