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幽州不戰,碗底生魏(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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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使者跪在青磚地上,額頭滲出的冷汗在火光下泛著粘稠的光。

他從懷裡掏出一封沾著墨香的降書,聲音抖得像篩糠:“韓將軍言,幽州可以換旗,但有兩件事,請大都督成全。一是不焚書院,不毀前朝孤本;二是不改民戶籍貫,不讓百姓流離失所。若準,城門今夜便開。”

宋江聽罷,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這條件提得有意思,不像是個手裡攥著幾萬殘兵的敗將,倒像是個守著自家菜園子的老農。

“韓延壽倒是個惜名的。”宋江伸出一隻手,指尖在案几上輕輕敲打,“回他,準了。不但準,我還要送他一份厚禮。”

他轉過頭,對身後的戴宗低語了幾句。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一枚沉甸甸、還帶著鑄造餘溫的金印被遞到了使者手裡。

上面赫然刻著四個大字:北安侯。

使者捧著金印,那股沉重的觸感讓他手腕一沉,心裡的石頭也跟著落了大半。

他這輩子見慣了契丹貴胄的貪婪,卻從未見過如此利索的賞賜。

林昭雪領命先行,三萬石麥種裝在沉重的木車上,車輪碾過幽州城外的凍土,發出陣陣令人牙酸的咯吱聲。

城門在暗夜中緩緩開啟,像是一張疲憊的巨口。

城內的空氣是凝固的。

百姓們縮在緊閉的木門後,從門縫裡窺視著這支深夜入城的部隊。

他們見慣了潰兵搶掠,也見慣了勝者屠城,在他們的認知裡,新主子進城的第一件事通常是放火,第二件事就是數人頭。

林昭雪翻身下馬,身上那件在邊境風沙裡磨得發白的甲冑,在一處破舊的民宅前停了下來。

她看了看身後那些殺氣騰騰的鐵騎,忽然開口:“卸甲,換白袍。”

副將愣了一下:“將軍,城中人心未穩,萬一有埋伏……”

“主公說了,既然韓延壽不燒書,咱們就不能帶刀。”林昭雪語氣清冷,手腳麻利地解開護心鏡。

片刻之後,一千輕騎全員換上了素淨的長衫,手裡提著的不再是鋼刀,而是粗瓷大碗。

他們開始巡街。

沒有喊殺聲,只有清脆的碎步聲和瓷碗碰撞的叮噹聲。

每到一戶人家門前,便有士卒輕輕叩響門環,奉上一碗沉甸甸、帶著生麥清香味的麥種。

巷尾處,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嫗大著膽子拉開了一道縫。

她看著眼前那個長得英姿颯爽、卻穿得像個學子的姑娘,又看了看那隻刻著“魏”字的陶碗,枯槁的手指顫抖著摸了摸那圓滾滾的麥粒,眼淚啪嗒啪嗒掉在碗裡。

“這飯……能日日吃上嗎?”老嫗顫聲問,眼神裡滿是絕望後的希冀。

林昭雪指了指身後那一長排望不到頭的麥種車,溫聲說道:“主公有言,飯在田裡,不在倉中。只要這地裡還長莊稼,幽州就沒餓死鬼。”

那一夜,幽州城沒燒一把火,卻亮起了滿城的香火。

百姓們自發搬出桌椅,在街巷口供奉起象徵五穀的神位,卻口口聲聲念著“魏公仁德”。

那種聲音匯聚在一起,竟蓋過了深夜的寒風。

趙內侍此時正帶著一眾小內侍在府衙後堂核對戶籍。

他幹這種活兒駕輕就熟,一雙勢利眼在名冊上飛快掠過,忽然,他的手指停在了一卷發黃的皮紙上。

“契丹籍?”趙內侍冷笑一聲,抽出那捲冊子,“這幫餘孽,當初可沒少在邊境撒野。既然主公要立新規,這些舊賬得算清楚。”

他剛要提起硃筆在大名上打叉,一隻洗得發白的長袖橫了過來。

陳老儒不知何時站在了他身後,手裡還捏著一塊沾滿灰黑墨汁的抹布。

這位平日裡視禮法如命的老頑固,此刻竟拉著趙內侍走到了書院後院。

趙內侍一看,整個人都呆住了。

百十名穿著長衫的儒生,正蹲在地上,用灶臺裡的草木灰調和成墨。

他們手裡的筆桿子飛快遊走,正在那一卷卷嶄新的白紙上重新謄抄。

首篇那三個大字分外醒目——《北疆義民事略》,下面第一章便是耶律安投河自盡的《冰河之戰》。

“陳老頭,你這是……”趙內侍有些轉不過彎來。

“趙大官人,名字只是個代號。主公要的,不是殺光這城裡的人,而是讓這城裡的魂換個姓。”陳老儒指了指那些跳動的灶火,“舊的契丹籍不過是堆廢紙,而這新寫的史,才是以後幽州人的命。”

趙內侍沉默良久,他低頭看了看懷裡那捲象徵仇恨的舊戶籍,又看了看那些正以灰為墨、滿臉肅穆的文人。

他忽然明白,宋江那個所謂的“魏”字,到底有多重。

他手一揚,直接把那捲皮紙投進了滾燙的灶膛。

“舊紙燒了,新史才立。這道理,咱家懂。”

翌日清晨,宋江踏入了幽州府衙。

他沒去坐那個雕龍畫鳳的主位,反而搬了個板凳,大喇喇地坐在一堆還沒來得及入倉的麥堆旁。

全城的父老鄉紳、里長地頭都被請了來。

眾人戰戰兢兢地看著這位傳說中的殺神,卻見他手裡正攥著一把麥子,像個地道的莊稼漢一樣在指尖揉搓。

“自今日起,這幽州再沒遼人,也沒漢人。有的只是魏地的種田人。”宋江抬起眼皮,那股子從戰場殺伐中磨鍊出的壓迫感,竟被他化成了一抹長輩般的和藹,“耕者有田,食者有碗。誰要是打破了這碗,某就打斷他的腿。”

話音剛落,大廳外忽然闖進一個鼻尖掛著灰的頑童。

他手裡高舉著一塊剛從灶臺裡扒拉出來的磚頭,興奮地大喊:“爹!快看!咱家灶磚上刻字了!我認得,那是‘道在火候’!”

堂內原本肅殺的氣氛,被這一嗓子稚嫩的喊聲徹底衝散了。

眾將領對視一眼,鬨堂大笑。

宋江也摸了摸鬍鬚,

夕陽西下,燕雲的蒼茫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厚重。

宋江登上城樓,視線越過重疊的山巒,望向西邊的雲州方向。

那裡的天空透著一股不祥的鉛灰色,隱約可見幾道還沒熄滅的烽煙。

林昭雪不知何時策馬而來,她甲冑上還沾著幽州百姓送的紅綢,臉色卻極其難看。

“主公,雲州守將楊守闕把降表撕了。”她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抑制不住的怒火,“他殺了咱們派過去的三個勸降使。首級就懸在城門口,還用朱漆在城牆上寫了:‘楊家子孫,唯有斷頭將軍,絕無開城侯爺’。”

宋江沒說話。他指尖掠過冰冷的城磚,感受著那種粗糙的顆粒感。

“他守了燕雲四百年,那是他家的根。”林昭雪看著遠方,“若強攻,我怕他會在這最後時刻,一把火把雲州燒個乾淨。那城裡,還有十幾萬還沒吃到新糧的百姓。”

“楊家將的骨氣,確實是個麻煩東西。”宋江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那個倔強老將的模樣。

半晌,他幽幽開口,聲音輕得像是這城頭的微風,“但他忘了,骨氣這東西,遇火則堅,遇天火……則化。”

“去把張火工叫來。”宋江轉過身,城樓下的火盆映在他的瞳孔裡,彷彿預示著某種足以毀天滅地的力量,“我要讓他知道,這天下的魂,不是靠一個人的死就能守住的。”

不遠處的軍營一角,一個滿臉油汗、身上帶著硝石味的漢子正領著幾百號人忙碌著。

他們身旁,堆滿了漆黑如墨的陶瓷罐子,每一個罐子口都封得死死的,透出一股讓人頭皮發麻的猛火油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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