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天火七日,冰河一夜(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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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火工是個實在人,他不懂兵法裡的虛實奇正,只曉得這猛火油金貴,得燒在節骨眼上。

他手裡那根令旗一揮,投石機發出的不是沉悶的鈍響,而是陶罐劃破空氣的尖嘯。

整整七日,雲州城沒遭兵災,卻像是被架在爐子上烤。

黑煙不往民居里鑽,專挑城裡的四口甜水井和那條貫通全城的暗渠招呼。

火油潑進去,火舌像毒蛇一樣順著水脈亂竄,井水被燒得滋滋作響,最後騰起一股股帶著硫磺味的白氣。

城裡的百姓拿著吊桶往井下一探,撈上來的全是燙手的黑泥和死魚。

這種打法,比殺人還要誅心。

到了第七日傍晚,戴宗送回來的情報上沾著血腥氣:“楊守闕下令殺馬,取血代水,分發守軍。城中已絕汲,百姓掘地三尺唯見焦土,卻無人敢言降。”

宋江坐在中軍大帳裡,手裡捏著那張薄薄的紙條,指節微微發白。

他想起那個固執的楊家後人,眉頭皺成了一個“川”字。

這種硬骨頭,嚼碎了硌牙,吞下去扎心。

“大都督,攻嗎?”旁邊的呼延灼有些按捺不住,眼裡的血絲比這幾日的火光還紅。

宋江沒抬頭,提筆在軍案上只寫了一個字:忍。

他在等,等天時壓過人和。

劉觀星已經三天沒閤眼了。

這位精通天象的奇人趴在冰封的桑乾河面上,耳朵貼著冰層,像個老郎中在給大地聽診。

寒風把他的臉吹得像塊紫豬肝,他卻渾然不覺,甚至還伸出舌頭舔了舔冰面上的白霜。

“咔嚓。”

一聲極輕微的脆響從冰層深處傳來。

劉觀星猛地跳起來,那動作靈活得像只受到驚嚇的猴子。

他抓起一把雪搓了搓凍僵的臉,跌跌撞撞衝向宋江的大帳:“都督!成了!今夜子時,冰厚三尺二寸,寒潮封頂,承得住千騎奔襲!”

宋江放下手裡的兵書,書頁被帳內的炭火烤得有些卷邊。

他看向立在一旁的林昭雪,目光沉靜如水:“去吧。馬蹄裹氈,馬口銜枚。告訴弟兄們,咱們是去接管雲州,不是去屠宰場。”

林昭雪抱拳,甲葉鏗鏘。

“記住。”宋江忽然叫住她,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森冷與慈悲,“破城之後,手裡拿鋤頭的,是魏地百姓,不殺;手裡拿刀的,是攔路虎狼,格殺。至於楊守闕……不管死活,我要見全屍。”

子夜的桑乾河,靜得像是一塊巨大的黑色琥珀。

三百精銳騎兵如同幽靈般踏上冰面。

厚厚的毛氈消去了馬蹄聲,只有冰層深處偶爾傳來的沉悶呻吟,讓人心驚肉跳。

林昭雪騎在馬上,甚至能感覺到冰面在微微下陷,那是死亡與生路之間的博弈。

雲州城頭一片死寂。

連續七日的缺水,讓守軍早已精疲力竭,那些本該警惕的哨卒,此刻正靠在牆垛上,陷入了因脫水而引致的昏睡。

林昭雪第一個躍上城頭,手裡的橫刀在月光下劃過一道淒冷的弧線,“咔嚓”一聲,那根鏽跡斑斑的吊橋鐵索應聲而斷。

沉重的吊橋轟然落下,砸在護城河的冰面上,震醒了這座沉睡的孤城。

魏軍如黑色的潮水湧入甕城。

沒有預想中的巷戰。

百姓們早就把自己鎖在屋裡,透過窗縫恐懼地看著這支沉默的軍隊。

突然,一聲蒼涼的歌聲從城樓頂端炸響,那是早已失傳的《秦王破陣樂》,聲調高亢,卻透著一股子絕路的悲壯。

宋江策馬來到城下,抬頭望去。

只見城樓四角燃起了熊熊大火,火光中,一個身穿唐代明光鎧的老將在此刻顯得格外刺眼。

那鎧甲不知傳了幾代,護心鏡早已磨損,但在烈火映照下,竟泛著一股攝人心魄的金光。

楊守闕站在火海邊緣,手裡提著一罈猛火油,狂風吹亂了他花白的頭髮。

“楊將軍!”宋江勒住馬韁,高聲喝道,聲音穿透了噼啪作響的火勢,“大宋氣數已盡,如今這天下是百姓的天下。某敬你是條漢子,特來為你保全楊家香火。君守的是漢家土,某復的是漢家魂,何須焚城自苦?”

楊守闕的歌聲戛然而止。

他低頭,目光越過火海,死死盯著馬背上的宋江。

“漢家魂?”楊守闕突然放聲大笑,笑聲裡滿是譏諷與淒涼,“你是賊,我是臣。賊穿官袍也是賊,沐猴而冠罷了!我楊家八代守土,只認趙家天子,不認你這梁山草寇!”

說罷,他舉起手中的油壇,狠狠摔碎在腳下。

烈焰瞬間吞噬了他的身影,只有那最後一聲怒吼在夜空中迴盪:“僭主也配言漢?!”

火光沖天,熱浪逼得林昭雪等人連連後退。

宋江坐在馬上,一動不動。

火光映在他黑紅的臉膛上,明滅不定,誰也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緒。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個身影在烈火中化為灰燼,彷彿在看一段舊時代的輓歌。

火勢漸漸熄滅,殘垣斷壁間還冒著黑煙。

韓小佛灰頭土臉地從廢墟里爬出來,手裡捧著半片燒得焦黑的殘甲。

他小心翼翼地走到宋江馬前,雙手呈上:“主公,屍骨……沒剩下。就撿著這個。”

宋江接過那片殘甲,指腹摩挲過上面尚存餘溫的銅釘。

甲冑內襯的一角還未燒盡,依稀能辨認出兩行用金線繡的小字:【燕雲楊氏,守土八代】。

周圍的梁山士卒們圍了上來,一個個伸長了脖子。

看著這幾個字,人群中原本因破城而興奮的嘈雜聲漸漸消失了。

幾個上了歲數的老卒紅了眼圈,悄悄摘下了頭盔。

“拿錦緞來。”宋江的聲音有些沙啞。

他親自將那片殘甲裹好,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收殮一位故友。

“在城門立碑。”宋江環視眾人,目光如炬,“碑上不寫官職,不寫勝負,只寫四個字——漢土忠魂。”

百姓們大著膽子走出了家門。

看著那個平日裡被傳為“魔星”的黑矮胖子,此刻正對著一塊殘甲躬身行禮,人群中不知是誰先哭出了聲,緊接著,哭聲連成了一片。

就在這時,西邊的地平線上忽然騰起一陣遮天蔽日的黃塵。

隆隆的馬蹄聲如同悶雷滾過大地,甚至蓋過了城內的哭聲。

一名斥候渾身是血,背上插著三支狼牙箭,趴在馬背上狂奔而來。

還沒到跟前,人已經從馬上滾落,嘶啞著嗓子吼道:“主公!隴西急報——!吐蕃十萬鐵騎破關,打的旗號是……是……”

斥候喘了一大口氣,眼神驚恐:“旗號上寫著:迎赤面天子!”

林昭雪面色驟變,手中橫刀猛地出鞘,擋在宋江身前。

宋江卻眯起了眼睛,目光穿過漫天塵土,望向那遙遠的西方。

赤面天子?

這天下唱戲的人,倒是越來越多了。

他轉過身,對著身後那一襲儒衫吩咐道:“陳老,備祭文。”

陳老儒渾身一震,連忙從書箱裡翻出一卷空白竹簡,提筆的手微微顫抖。

宋江並未理會遠處的烽煙,而是整理了一下衣冠,朝著那剛立起的石碑沉聲道:“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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