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天門未閉,胡馬已窺(1 / 1)
趙舟子正貓在軍營伙房裡蹭熱乎氣,手裡那根剛從鍋裡撈出來的羊骨頭還沒啃乾淨,就被兩名親兵一左一右像拎小雞仔似地架進了帥帳。
宋江坐在案後,身披那塊帶焦糊味的殘甲,火光下,他的眼珠子比炭火還亮。
趙舟子顧不得擦掉鬍鬚上的油星,噗通一聲跪在地上,熟練地從懷裡掏出一卷被汗水浸得發軟的羊皮水圖。
他這雙眼睛是看慣了河道的,哪裡的水深能藏魚,哪裡的冰薄能陷馬,比誰都清楚。
“都督,您要查的陰山南麓,這幾天邪性得很。”趙舟子用那隻還帶著羊油味的手指戳在一處斷崖標記上,“黑水河這地方,水流平素最急,但只要北風轉了向,不出兩個時辰就能凍得像死人臉。若今夜再降三寸雪,黑水河這面‘大鏡子’就能馱得住重騎——然時間有限,僅能撐過三日。三日後地氣回暖,誰踩上去誰就是龍宮的客。”
宋江指尖在大案上輕叩,那節奏像極了某種古老的喪鐘。
“三日,足夠某家把這鍋熱油潑到蠻子頭上了。”宋江抬頭,看向案旁待命的火器營殘部。
那些漢子雖然灰頭土臉,但眼神裡透著一股子要拉世界同歸於盡的狠勁。
“傳令,火器營帶上所有的猛火油罐,把那些官軍的舊軍服套在外面。咱們不打勝仗,只管往西邊潰逃。記住,逃得要‘狼狽’,油罐子要藏在運糧草的破車裡。誰要是逃得太像精銳,某就摘了他的腦袋。”
這種“釣魚執法”的套路,宋江在三國時就玩得爐火神會。
高階的獵人,往往以獵物的姿態出現。
林昭雪站在一旁,手裡的橫刀鞘發出細微的輕鳴。
她是個直腸子,胸中的熱血還停留在“救苦救難”的層面上,此刻終於忍不住開口:“主公,隴西那邊已經是火燒眉毛。吐蕃蠻子屠村劫掠,百姓恨不得拿指甲去撓敵人的盾牌。咱們有這五千精銳,為何不直取隴西,反倒要在這荒郊野嶺玩什麼誘敵之計?萬一隴西陷了,咱們就是這燕雲的罪人!”
宋江沒說話,只是提筆在那張有些發皺的地圖上輕輕一劃。
那炭筆的焦黑痕跡從陰山一路勾勒到居延澤,最後在祁連山隘口重重一點。
“昭雪,你看這地影象什麼?”宋江的聲音低沉,帶著一股讓人不寒而慄的冷靜。
林昭雪愣了愣:“像……像個布袋子?”
“沒錯,這便是天賜的口袋。吐蕃人打著‘赤面天子’的旗號,就是想吃定某新定幽雲、根基不穩,賭某一定會去救隴西。可他們忘了,這天下的局,從來不是看誰救火救得快,而是看誰火燒得更狠。”宋江嘴角露出一抹極淡的譏諷,“若我去救隴西,便是陷入了吐蕃人的節奏,成了被牽著鼻子的牛。只有把這口袋收緊,把那胡馬全數關進甕裡,隴西的債,才能在那一筆勾銷。”
就在這時,帥帳的簾子被猛地掀開,劉觀星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
這位天象官平日裡總是一副半仙模樣,此時卻眼眶通紅,活像個剛從墳堆裡爬出來的瘋子。
他懷裡死死抱著一卷星圖,顫聲道:“主公!熒惑守井,這主胡兵犯境,血光沖天。然剛才微臣夜觀乾象,太白壓昴,七日之內必有大雪封山。這是天要助魏啊!”
宋江眼神一凝,身子微微前傾:“若這雪提前兩日落下,可有法子?”
劉觀星愣住了,這是在跟老天爺討價還價。
他咬了咬牙,臉上露出一抹決絕:“若想催動寒氣,臣有一土法。引艾草焚於陰口,以此為引,但這還不夠……書院後山那座藏了三代人的大冰窖,必須全部炸開,以此冰汽引動天雷地火。但這冰窖一毀,雲州明年的暑氣可就沒法消了,城裡怕是要遭瘟病。”
“準了。”宋江沒有任何猶豫,語速快得像刀鋒入肉,“冰窖沒了可以再挖,人命沒了,這天下就成了一個臭皮囊。去,讓那些讀書人閉嘴,就說這冰,某家借去斬胡人的馬蹄了。”
當夜,五千魏騎如鬼魅般撤出雲州。
沒有誓師大會,沒有激昂的口號。
每一匹戰馬的馬蹄都裹了厚厚的三層毛氈,馬尾巴上繫著拖地的枯草,一旦奔跑起來,風沙就會掩蓋所有的行軍痕跡。
林昭雪騎在馬上,那是宋江特意撥給她的前哨統領權。
她帶著人在黑水河畔忙活了一宿,將一罐罐猛火油埋在冰層之下的縫隙裡,上面覆蓋上一層薄薄的碎冰和新雪,偽裝得天衣無縫。
她直起腰,回頭遙望著雲州城的輪廓。
城樓上,那片被宋江披在身上的殘甲彷彿在月光下折射出一點銀光。
她不明白那個黑矮胖子的心裡到底裝了多少詭計
黎明前的黑暗最為壓抑。
宋江依舊立在城樓之上,像一尊不會腐朽的鐵像。
一名斥候騎著快累斃的戰馬衝到城下,人還沒滾下來,聲音裡已經帶了哭腔:“主公!隴西急報!金城關失守,吐蕃前鋒已屠三村,那些畜生……他們把婦孺綁在戰車前面當盾牌,官軍根本不敢放箭!”
周圍的守軍將士發出一陣憤怒的低吼,甚至有人不自覺地拔出了半截腰刀。
宋江的臉隱藏在陰影裡,握著城磚的手指指節發白。
“傳我令。”他的聲音出奇地平穩,卻透著一股讓人骨髓發冷的殘酷,“開啟城門,放隴西流民東逃。告訴他們,就說魏軍在雲州戰敗,主帥宋江已棄城而逃,糧倉空虛,讓他們往內地跑。”
“主公!”旁邊的將領驚呼。
“去辦!”宋江猛地轉頭,那一刻,他眼底閃過的梟雄戾氣讓所有人瞬間噤聲。
話音未落,東方天際忽然亮起了一團詭異的紅光。
那不是朝日,而是從隴西方向一路蔓延過來的烽火。
一簇、兩簇、十簇……烽燧連綿,將半邊天都染成了令人作嘔的血紅色。
趙舟子連滾帶爬地衝上城樓,手裡捏著一封帶血的加急密信,嗓子眼像是被堵住了:“主公!隴西……隴西變天了!那‘赤面天子’親抵陣前,打出了李唐皇室的九龍旗,自稱是……是李唐嫡系後裔,要借吐蕃之手,復大唐江山!”
宋江眯起眼睛,手中的炭筆“咔嚓”一聲折斷。
“李唐後裔?”
他冷笑一聲,腦海中浮現出三國時那些自稱大漢宗親的豪傑們。
這劇本,他熟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