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赤面稱唐,魏主祭灶(1 / 1)
陳老儒那雙由於長久翻閱故紙堆而變得乾枯如雞爪的手,此刻正死死地摳在一卷泛黃的《唐會要》殘卷上。
他跌跌撞撞地撞開府衙大門,那股子陳舊的書墨氣味隨著他的闖入,在充滿血腥味的帥帳裡顯得格格不入。
“主公,查到了!全查到了!”陳老儒的聲音顫得像秋風裡的殘葉,他顧不得抹掉鬍鬚上沾染的塵土,攤開殘卷指著其中一行模糊的墨跡,“吐蕃供奉的那個‘赤面天子’,根本不是什麼李唐宗室!那是黠戛斯的餘孽,百年前斷了傳承的雜碎,偽託李家血脈來中原討飯吃的!”
宋江伸手接過那捲殘書,指腹摩挲著粗糙的竹紙感,感受著那股穿越百年的寒意。
他沒去看那些繁瑣的考據,只是挑了挑眉,語氣平淡得讓陳老儒心驚:“查到真的又如何?百姓要的是李唐的名頭,不是李唐的骨頭。”
“可……可百姓愚昧啊!”陳老儒悲憤地一拍大腿,“那賊子手裡握著一枚‘神堯玉牒’,說是高祖皇帝親傳的信物。隴西那邊的流民,見其紅光滿面,竟真有焚香跪迎的!若任由這股邪風吹進燕雲,主公您這辛苦打下的基業,怕是要被這‘正統’二字給衝散了!”
宋江沒有接話,他的視線在帥帳案几上的一本《曆書》上滑過,翻到“灶神司命”那一篇。
“老陳,今日是什麼日子?”
陳老儒一愣,下意識答道:“臘月二十二。”
“明兒便是小年了?”宋江問。
“正是。祭灶掃塵的日子。”
宋江將那份足以定乾坤的《唐會要》隨手扔在桌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仗打到這份上,大家肚子都空著。去傳命,全城停戰一日,不管是魏軍還是剛降的官軍,統統給某放下刀。”
“主公,這時候停戰?”
“停戰,祭灶。”宋江起身,在大氅的摩挲聲中走向府衙外的廢墟,“去搬磚頭,砌灶。某要在這雲州的斷壁殘垣裡,砌出一百口灶來。”
翌日清晨,雲州城的風依舊割臉,但空氣裡卻多了一股子久違的、帶著焦香的煙火氣。
一百口臨時壘起的土灶一字排開,鍋裡滾著白花花的麥粥,熱氣騰騰地往天上竄。
百姓們縮著脖子,戰戰兢兢地圍在遠處,眼神裡滿是荒誕。
在這人吃人的世道,殺人放火才是常態,煮粥祭灶?
莫不是要把人煮了祭神?
宋江沒穿那身嚇人的黑紅官袍,只裹了件尋常的褐布短襖。
他挽起袖子,接過趙舟子遞來的大木勺,親手在鍋裡攪動。
“想要粥的,自己拿碗來。碗底有某給灶王爺寫的請神信,誰吃得乾淨,誰明年就能見灶火。”
一個膽大的垂髍童子吸溜著口水走上前,接過宋江分來的一碗熱粥。
那瓷碗是粗製的,碗底卻透著幾分古怪。
孩子三兩口舔淨了粥底,翻過碗來,看著那新刻上的“建安”暗紋,懵懵懂懂地笑問:“大叔,明年還刻字不?”
宋江的大手按在童子的頭頂,掌心的厚繭粗糙而溫暖。
他抬頭看向北方陰暗的天空,聲音不大,卻傳得極遠:“刻。一直刻到天下無灶可祭,人人鍋裡都有米的時候。”
韓小佛這時候正領著一隊僧兵在南街巡視。
他的斗笠上壓著一層薄雪,手裡那根戒刀還掛著前夜的血痕。
路過拐角時,他瞧見一個老嫗正哆哆嗦嗦地往懷裡藏一張透著妖異紅光的“赤面符”。
換做別的將領,此刻怕是早就一刀劈了過去。
韓小佛卻只是站定,從懷裡掏出一塊剛出鍋、還冒著麥香味的祭灶餅,穩穩地遞到了老嫗手裡。
“老菩薩,佛說,妄念如雪,日出即化。這紙人救不了肚子,這餅能。”
老嫗愣住了,看著那張曾被吹得神乎其神、此刻卻在雪水裡洇開了紅墨的符紙,又看了看那塊實打實的麥餅。
她顫抖著咬了一口餅,眼淚啪嗒啪嗒掉在雪地上。
這一幕傳回府衙時,宋江正蹲在灶火前烤火。
“民心這玩意兒,就像這灶裡的火。”宋江盯著那跳動的橘紅火焰,對一旁的劉觀星說道,“火小了,連鍋裡的水都暖不熱,百姓會散;火大了,能把這天下都焚乾淨。所以,須得溫火慢煨,把他們的命,和某的‘建安’號,一鍋燜熟了。”
這時,一名快騎帶著哨響衝進府衙。
林昭雪遣來的急報送到了:吐蕃主力已入黑水河谷,那些胡騎見到了魏軍“潰逃”留下的糧車,正為了一罈罈“美酒”和“軍糧”爭搶得不可開交。
宋江沒抬頭,只對手指縫裡的灶灰吹了一口氣:“張火工,煙火放得如何了?”
“回主公,冰下埋的火油罐,炸得那叫一個乾脆!”張火工在暗處嘿嘿一笑,“胡人的馬蹄子現在都陷在爛泥裡拔不出來呢。”
“不急著追殺。”宋江看向陳老儒,眼神陡然變得冷峻,“老陳,你那《唐會要》別翻了。給某擬一份檄文,題為《討偽唐詔》。”
陳老儒愣了一下,提起筆,等待著宋江那驚天動地的一筆。
“首句便寫——‘灶冷百年,今魏薪續’。”
當夜,雲州城祭灶畢。
宋江獨自坐在那口熄滅的殘灶旁,隨手撿起一截焦黑的炭木,在滿地的灶灰上,一筆一劃寫下“建安”兩個大字。
林昭雪踏著夜色入帳,甲片碰撞聲中,她手裡拎著一個被油紙嚴密包裹的長條物——那是從黑水河戰場繳獲的“神堯玉牒”。
宋江接過,撕開油紙。
那傳說中流淌著皇家血脈紅光的“聖物”,在月光下露出原形。
這哪裡是什麼玉牒,不過是一根用硃砂和羊血浸染得紅透了的羊骨。
“拿著骨頭當令箭,這劇本,某當真瞧不上眼。”
宋江隨手一擲,那根染血的羊骨精準地落入尚有餘溫的灶坑。
火星瞬間爆裂,赤紅的火光映在他胸前那塊燒焦的殘甲上,泛起一股子令人膽寒的妖異紅芒。
就在這火光最盛的一刻,西邊地平線上突然傳來一陣低沉、厚重,如悶雷滾動般的號角聲。
那是吐蕃後軍的大纛在移動。
趙舟子翻身下馬,幾乎是滾進帥帳的:“主公!變陣了!吐蕃後軍沒往隴西去,他們轉了北向,奔著居延澤去了!”
宋江霍然起身,那股子深藏在骨子裡的梟雄氣場如狂風般散開。
“居延澤?”他冷笑一聲,任由那塊殘甲在胸口晃動,“好個‘赤面天子’。放著救命的糧草不要,去鑽荒無人煙的沙漠……他要的不是隴西,他是瞧出了某的虛實,想要去刨幽雲十六州的龍脈!”
他披掛上馬,看著遠處烽火重燃。
這天下,終究不是靠一碗粥就能燜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