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神魔入人心,赤面換龍脈(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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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水河谷的風帶著一股子像是死魚爛蝦發酵後的腥氣,混著透骨的溼冷,直往脖領子裡灌。

宋江趴在高坡那叢枯黃的紅柳根部,半截身子都快凍麻了,只有手裡那柄被體溫捂熱的環首刀還在提醒他,這雙腿還是自己的。

這地界選得真好。

兩岸峭壁如削,河灘開闊得像個天然戲臺,就是風大了點,吹得下面那幾千號跪著的百姓衣衫獵獵作響。

那是一場拙劣至極卻又不得不承認很管用的戲碼。

河灘正中,一座臨時搭建的鑲金祭壇上,那個叫李燼的八歲娃娃正縮在寬大的龍袍裡發抖。

論欽陵站在旁邊,手裡揮舞著一根掛滿經幡的骨杖,嘴裡唸叨著沒人聽得懂的鬼話。

隨著他一聲暴喝,那娃娃被迫抬起頭,臉上那一片殷紅如血的胎記在火把映照下顯得格外猙獰妖異。

“真龍泣血,天佑大唐!跪!”

論欽陵這一嗓子用了內勁,震得河谷嗡嗡作響。

那些本就餓得皮包骨頭的漢人百姓,像是被抽走了脊樑骨,膝蓋砸在滿是亂石的河灘上,發出沉悶的鈍響。

幾個稍微猶豫的民兵,被混在人群裡的吐蕃監軍狠狠瞪了一眼,也只能扔下里的鋤頭和柴刀,把腦門磕進了泥水裡。

宋江眯著眼,嘴角扯出一絲冷意。

這手段,他在漢末見得多了。

當年的張角、張魯,哪個不是玩這套把戲的高手?

這論欽陵倒是學得快,知道在這亂世裡,這就好比給了溺水的人一根稻草,哪怕這稻草是抹了毒的。

如果不把這層皮扒下來,隴西這片人心,就真要跟著那娃娃臉上的紅漆跑了。

正琢磨著,高坡下方的蘆葦蕩裡突然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異響,像是野鴨子踩斷了枯枝。

宋江紋絲未動,直到一顆裹著溼泥的石子兒“啪”地一聲落在手邊。

他伸手摸過石子,上面纏著一截還在滴水的竹筒。

這是張火鷂的手法,那小子屬水耗子的,這種鬼天氣也只有他敢裹著生獸皮往河灘裡鑽。

捏碎竹筒上的蠟封,抽出一張皺巴巴的羊皮紙,上面的字跡潦草且帶著水漬:“主公,這‘真龍’怕水。我趴在離轎子十步遠的地方瞧見了,河谷霧氣大,那小崽子臉上的‘胎記’正順著下巴往下淌紅水呢。那是硃砂混了豬油,劣得很。”

宋江看著指尖沾染的那點尚未乾透的墨跡,忍不住想笑。

好一個“真龍”,原來是個怕洗臉的泥菩薩。

“老陳。”宋江頭也沒回,低聲喚道。

陳老儒正縮在大石頭後面哈氣暖手,聞言趕緊湊上來,鬍子上還掛著霜花。

“別在那搓手了,筆墨伺候。”宋江把那張羊皮紙塞進懷裡,“給孤寫一篇《斥吐蕃偽帝檄》。既然他們玩神神鬼鬼這一套,咱們就給他來個‘破邪顯正’。重點就寫這娃娃臉上的紅斑不是天命,是中了巫蠱邪術,是妖孽附體。”

陳老儒一愣,隨即那雙老眼亮得嚇人,從懷裡掏出那支禿了毛的筆,就著石頭上的雪水就開始研墨:“主公,這題咱熟!還要加點佐料不?”

“讓後勤把那幾十車石灰粉都拉出來,再找點染坊用的青紅染料。”宋江盯著遠處還在裝神弄鬼的論欽陵,眼神陰鷙,“他不是喜歡顯靈嗎?咱們就給他造個更大的‘靈’。”

這時候,河灘上的戲碼到了高潮。

論欽陵似乎察覺到了空氣中那種不安分的躁動,或是單純為了在那群百姓面前再加一把火,他突然高舉骨杖,大聲吼道:“天子祈雨!以此聖水,洗滌九州!”

那娃娃李燼顯然是被掐了一把,哭喪著臉從金轎裡站起來,舉著個空碗對著黑沉沉的天空晃悠。

宋江偏過頭,看向側翼的一處斷崖。

那裡有一抹不起眼的青色身影,如果不仔細看,幾乎和岩石融為一體。

林昭雪。

她手裡的那張拓木強弓已經被拉成了滿月,一支特製的響箭搭在弦上,箭頭裹著浸透了油脂的棉布,還沒點火。

距離千步。

這距離若是旁人,連看都看不清,但對林家這隻母老虎來說,正是獵殺的好時候。

“點火。”宋江低聲下令,彷彿只是在說今晚吃什麼。

側翼崖頂微光一閃,緊接著是一聲如同古箏崩斷般的銳響。

那支帶著火尾的利箭劃破長空,在昏暗的河谷中拉出一道刺眼的亮線,不偏不倚,正中祭壇頂端那面巨大的吐蕃狼頭大旗。

“噗”的一聲悶響,油脂遇風即燃,那面象徵著威權的旗幟瞬間變成了一團巨大的火球。

燒斷的旗杆帶著呼嘯的風聲和漫天火雨,筆直地砸向了金轎前方的李燼。

“啊——!”

八歲的孩子哪裡見過這陣仗,嚇得當場就把手裡的碗扔了,一屁股跌坐在滿是泥水的祭壇上,手腳並用想往後爬。

底下跪著的百姓驚恐地抬起頭,只看見那面代表“天命”的旗幟正在熊熊燃燒,彷彿老天爺發了火。

“魏火焚偽唐!妖孽現形!”

宋江猛地從高坡上站起,那件破舊的羊皮襖被風吹得鼓脹,手裡環首刀向下一劈,吼聲如雷。

早就埋伏在蘆葦蕩裡的張火鷂聽見號令,火摺子往旁邊一戳。

“轟!轟!轟!”

三聲巨響在河灘邊緣炸開。

那是黑火藥混著石灰粉的土製炸雷,殺傷力未必有多大,但那聲勢絕對夠嚇人。

白茫茫的石灰粉塵瞬間騰起,在火光的映照下,像是地府裡湧出的白煙。

李燼徹底崩潰了。

爆炸聲讓他嚇得失禁,在泥水裡打滾啼哭,雙手胡亂抹著臉。

那一幕,幾千雙眼睛看得真真切切。

隨著孩子的哭喊和手掌的塗抹,那張原本威嚴神聖的“赤面”,此刻變得紅一塊白一塊,大團大團的硃砂順著眼淚鼻涕往下流,糊得滿臉都是,活像個剛從染缸裡撈出來的猴子。

哪有什麼真龍天子?分明就是個被嚇破了膽、妝都花了的傀儡娃娃。

“這……這是假的?”前排的一個老農瞪大了眼,顫抖著指著臺上。

原本肅穆跪拜的人群瞬間炸了鍋,信仰崩塌帶來的憤怒比恐懼來得更快。

論欽陵臉色鐵青,揮舞著骨杖想要彈壓,但此時此刻,連他身邊的親兵都有些不知所措。

“殺!”

宋江沒給對方任何喘息的機會,帶著魏軍主力如同一把黑色的尖刀,順著高坡傾瀉而下。

但他衝到一半,腳步驟然一頓。

河谷的風向變了。

原本順流而下的西北風,此刻竟然打了個旋兒,變成了往上游吹的東南風。

宋江停住腳步,一把拉住衝得正歡的趙舟子,目光越過混亂的戰場,死死盯著黑水河上游那片更加幽深的峽谷入口。

“別追了。”

“主公?那論欽陵的腦袋就在眼前啊!”趙舟子殺紅了眼,一臉不解。

“腦袋是個好東西,可惜你沒有。”宋江把刀插回鞘裡,鼻翼抽動,那股子溼冷的腥氣裡,此刻似乎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火油味。

他轉身看向身後那幾輛還沒卸貨的大車,那是原本打算用來攻城的猛火油罐。

“傳令,全軍止步。把那些陶罐子都給孤搬下來,往河裡扔。”宋江嘴角勾起一抹極度危險的弧度,指了指逆流而上的河水,“既然風向變了,咱們就請論大相,喝一壺熱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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