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洗硃砂還人相,封歸命收人心(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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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盆水其實挺渾的,主要是加了太多草木灰澄出來的鹼液。

宋江有些嫌棄地往後稍了稍,避免那股刺鼻的味兒衝進鼻腔。

他朝林昭雪揚了揚下巴,動作輕描淡寫得像是在指揮僕役殺雞。

林昭雪沒那麼多講究,一把薅住李燼的後脖領子,像提溜一隻落湯雞似的把他拽到那群還在發懵的降卒面前。

那孩子還在抽抽搭搭,顯然沒搞懂為什麼剛才還跪拜他的“子民”,這會兒眼神變得像在看一隻待宰的羔羊。

“給他洗把臉。”宋江的聲音不大,但在死寂的河灘上格外清晰,“用那粗布巾子,使勁搓。”

林昭雪眉頭都沒皺一下,蘸滿鹼水的粗布直接糊在了那張“赤面”上。

隨著孩子的慘叫聲和拼命掙扎,那層看似威嚴神聖的紅色像蛻皮一樣層層剝落。

原本跪在前排的一個吐蕃百夫長忍不住想站起來,似乎是覺得褻瀆了神靈,可剛直起半個腰,就被宋江那雙如古井般幽深的眸子給釘在了原地。

“看清楚了。”宋江指著那張漸漸露出真容的小臉。

隨著硃砂和油脂被強行擦去,露出來的根本不是什麼真龍面相,而是一張爛得不成樣子的皮肉。

長期塗抹含有鉛汞的劣質顏料,那稚嫩的皮膚早就潰爛紅腫,有些地方甚至流著黃水,所謂的“龍紋”,不過是毒瘡結下的痂。

人群中發出一陣倒吸涼氣的聲音。

“這便是你們拜的龍?”宋江從袖口掏出一塊乾淨的絲帕,那是出發前東京名妓李師師塞給他的,這會兒正好用來擦手,“這分明是胡賊為了造神,用毒藥在這個漢家娃娃臉上烙下的血瘡。這手段,孤在幾百年前……在史書上見得多了。”

差點說漏了嘴。

宋江心裡自嘲地笑了笑,順手把那方沾了灰的絲帕扔進泥地裡。

降卒們的眼神變了。

那種對神權的敬畏瞬間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愚弄後的羞惱,還有對那個爛臉娃娃的一絲本能憐憫。

火候到了。

“老陳。”

陳老儒早就等得不耐煩了,他抖開那捲剛寫好的黃麻紙,清了清嗓子,用一種能把死人念活的抑揚頓挫高聲誦讀:“蓋聞天命無常,惟德是輔。李唐氣數,早已亡於朱溫亂世,龍脈斷絕,豈有復生之理?今有漢家孤兒,遭吐蕃胡虜掠去,毀其面目,假借天威……”

老頭子念得搖頭晃腦,把一篇《歸命侯冊封詔》念出了祭文的悲壯感。

宋江沒空聽這些之乎者也,他走到還在瑟瑟發抖的李燼面前,解下自己身上那件沉重的黑色大氅。

這料子是汴梁織造局出的上品,就是太壓身,披在這麼個瘦骨嶙峋的孩子身上,差點沒把他壓趴下。

“從今往後,你不是什麼皇帝,只是大魏治下的歸命侯。”宋江幫他繫好帶子,黑色的戰袍遮住了那身滑稽的龍袍,也遮住了那具滿是傷痕的軀體,“活著,比當神強。”

就在這一瞬間,側後方那片半人高的蘆葦蕩突然炸開了。

那種聲音宋江太熟悉了,是利刃割斷草莖的脆響,夾雜著幾十個死士壓抑的呼吸聲。

“搶回贊普!”

一聲暴喝從風中傳來,論欽陵果然沒走遠。

這老狐狸帶著剩下的那點“贊普親衛”,像一群聞著腥味的瘋狗,從蘆葦蕩裡暴起發難。

他們此時距離李燼不過百步,顯然是想趁著魏軍受降、陣型鬆散的空檔,來個回馬槍。

周圍的親兵下意識地要拔刀,宋江卻連頭都沒回,只是把手按在了李燼的肩膀上,穩住了這孩子搖搖欲墜的身形。

“急什麼。”宋江嘴角噙著一絲冷笑,“孤給他們留著位子呢。”

話音未落,俘虜營後方那片看似平平無奇的土坡後,突然豎起了一片如林的槍尖。

那是宋江早就埋伏好的長矛手。

他從不相信窮寇莫追,他只相信斬草除根。

當那幾十個吐蕃死士衝到五十步內時,原本平坦的土坡上猛地推下來幾十輛裝滿石塊的輜重車,緊接著是密集的矛陣順著斜坡像鐵刺蝟一樣滾了下來。

那根本不是戰鬥,是單方面的屠宰。

衝在最前面的吐蕃親衛連人帶馬被撞成了肉泥,後續的人被長矛捅成了篩子。

那一瞬間爆發出的慘叫聲,比剛才黑水河破冰時還要淒厲。

“找死!”

林昭雪嬌喝一聲,胯下白馬如一道閃電般從側翼殺出。

她手裡的長槍藉著馬力,在空中劃出一道殘影,“噗噗噗”三聲悶響,三名試圖舉旗重整旗鼓的吐蕃旗手瞬間被挑飛,胸口多了個透明窟窿。

亂軍之中,論欽陵眼見大勢已去,那張陰鷙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絕望。

他猛地吹響了一聲尖利的胡哨,那是撤退的訊號。

為了減輕負重,他甚至扔掉了手裡那根已經斷成兩截的青銅權杖,帶著僅剩的幾個親信,像喪家之犬一樣一頭扎進了刺骨的黑水河裡,藉著夜色和浮冰的掩護,往對岸游去。

宋江沒讓人放箭,這河水冷得能把骨髓凍住,游過去也得丟半條命。

他慢悠悠地踱步過去,用靴底撥弄了一下那根被遺棄的斷杖。

這玩意兒看著是青銅鑄的,入手卻沉得墜手。

“呵,空心的。”

宋江撿起來掂了掂,順著斷口往下一倒,幾滴銀白色的液體順著銅管流了出來,落在地上聚成滾圓的珠子。

“灌了水銀增重,看著威風,實則是個樣子貨。”宋江嗤笑一聲,隨手將那半截權杖扔進了滿是泥水的馬蹄坑裡,“跟這幫吐蕃人一樣,虛得很。”

戰鬥結束得很快,快到那些降卒甚至還沒來得及從震驚中回過神來。

“傳令。”宋江拍了拍手上的塵土,目光掃過滿地狼藉,“就在這河邊,把那些吐蕃人的腦袋都給我砍下來,壘個京觀。記住,外面抹上石灰,要白,要亮,要讓幾十裡外都能看見。”

旁邊的趙舟子打了個寒顫,這手段,太狠了。

“還有,帶著這歸命侯,把他的臉給孤露出來,沿途州縣一個個地轉過去。”宋江的聲音裡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酷,“讓所有人都看看,他們想復興的‘大唐’,到底是個什麼德行。這世上沒什麼神仙皇帝,只有手裡有刀的人,才配說話。”

風更大了,卷著血腥味往北吹。

處理完這爛攤子,大軍再次開拔。

越過黑水河,便是秦嶺與隴西交界處的百里峽。

那是通往關中的最後一道屏障,也是出了名的險地。

宋江騎在馬上,隨著隊伍緩緩行進。

不知何時,原本嘈雜的鴉雀聲突然消失了,整個峽谷安靜得有些詭異,只有馬蹄踩在碎石上的咔噠聲,在空蕩蕩的山壁間迴響。

他勒住韁繩,眯起眼看向前方那如同一線天般的峽口,握著刀柄的手指,下意識地輕輕敲擊起來。

這地方,太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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