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拒降表孤叟焚香,論天命老儒嘔(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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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把刀懸在半空,卻比落下時更磨人。

裴宅外沒有戰鼓擂動,也沒有喊殺震天,只有一種令人窒息的靜默。

深秋的露水順著黑衣衛冰冷的鐵甲滑落,滴在青石板上,發出微不可聞的“噠噠”聲。

宋江沒有讓人撞門。

他只是讓人搬了一把太師椅,大馬金刀地坐在裴家硃紅大門的正對面,手裡把玩著兩枚從赤瑪倫那裡繳獲的綠松石扳指。

“念。”他眼皮都沒抬一下。

站在門口的並非嗓門大的軍漢,而是一個嗓音尖細、面白無鬚的隨軍文書。

這人文縐縐地展開那捲早已被拓印了無數份的《迎唐復位表》,用的不是罵街的語調,而是彷彿在私塾裡誦讀聖賢書般的平緩語氣。

“隴西趙氏,家主趙元朗,獻白銀五千兩,糧草三千石,以此身家性命,恭迎吐蕃義師……”

這一聲並不高亢,但在死寂的夜裡,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根燒紅的鋼針,透過裴家那兩扇厚重的楠木大門,直直地扎進裡面人的耳膜裡。

趙家,是裴守真最倚重的姻親,兩家還在上個月剛換過庚帖。

宋江聽著裡面傳來的壓抑哭聲和重物落地的悶響,嘴角勾起一絲毫無溫度的弧度。

攻城為下,攻心為上。

這世上最鋒利的刀子,從來都不是鐵打的,而是“背叛”。

裴家祖堂內,此刻充斥著一股刺鼻的火油味,那是混合了松脂和絕望的味道。

裴守真披頭散髮,原本梳得一絲不苟的銀髮此刻凌亂地貼在滿是冷汗的額頭上。

他手裡舉著一支忽明忽暗的火把,在那排頂到房梁的巨大書架前神經質地踱步。

書架上,擺滿了裴家傳承千年的孤本善本,還有那被視為性命的唐代宗譜。

“潑!給我潑!”裴守真衝著縮在角落裡的婢女柳青娥咆哮,“都燒了!與其落入這幫賊寇手中受辱,不如隨老夫一同去地下見太宗皇帝!”

柳青娥不過是個十六七歲的丫頭,平日裡連殺雞都不敢看,此刻手裡捧著那個沉甸甸的油罐,抖得像篩糠一樣。

那黑乎乎的火油灑出來,潑濺在她繡著翠竹的裙襬上,也潑在她慘白的臉上。

“老爺……奴婢……奴婢不想死……”

“混賬!殉節乃是大義!”裴守真那張原本道貌岸然的臉此刻扭曲如惡鬼。

“吱呀——”

厚重的雕花木門被推開,帶進一股清冽的夜風。

走進來的不是拿著屠刀計程車兵,而是兩手空空、只是懷裡揣著一卷書冊的陳老儒。

老頭兒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那是肺腑受損後的虛弱,但他的脊樑挺得筆直,像是一株枯死卻不倒的老松。

宋江緩步跟在陳老儒身後,停在門檻處,沒有進去,只是負手而立,像是個冷眼的看客。

陳老儒無視了滿地的火油,徑直走到一張紫檀木大案前,將懷裡那捲書冊重重拍在桌上。

封面上,是宋江那筆鋒如刀的親筆批註——《興亡錄》。

“裴守真,把火把放下。”陳老儒的聲音沙啞,像是風箱拉動,“別演了。你那所謂的‘正統’,早在朱溫那一刀砍下去的時候,就已經斷了氣。這兩百年來,你們守的哪是大唐的道統?分明是你們這幫門閥世家做不醒的春秋大夢。”

裴守真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轉身,火把揮舞出一道危險的紅光:“住口!你這認賊作父的腐儒!怎知我裴家一片丹心?我裴家世代受國恩……”

“國恩?”陳老儒冷笑一聲,因為吸入了火油揮發的辛辣氣味,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咳……你所謂的報國恩,就是引狼入室?就是讓那一千多名魏軍兒郎在陳倉道被燒成焦炭?裴守真,你那書架上的聖賢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那是權宜之計!那是借兵!”裴守真歇斯底里地吼叫著,手裡的火把猛地戳向書架的一角,“只要能復唐,死幾個人算什麼?魏雖盛,也不過是曇花一現!也不過是下一個輪迴的門閥罷了!這天下終究是世家的天下!”

火焰瞬間舔舐上了乾燥的紙張,“呼”地一聲竄起半人高。

濃煙滾滾而起。

陳老儒被煙嗆得彎下了腰,一口黑血猛地噴了出來,“噗”地濺在那本攤開的《裴氏宗譜》上。

殷紅的鮮血在泛黃的宣紙上暈開,像是一朵淒厲的梅花。

他顧不得擦拭嘴角的血跡,強撐著扶住桌案,枯瘦的手指顫巍巍地指向裴守真身後那些早已嚇得癱軟在地的裴家子弟:“你看看他們!看看這幫只會尿褲子的廢物!這就你口口聲聲的‘天命’?這就是你要託付復國大業的種子?”

火勢漸大,熱浪逼人。

裴守真看著那些只會發抖的子孫,眼中的瘋狂逐漸變成了絕望。

他大笑起來,笑聲淒厲:“天絕我也!既如此,那便一同化為灰燼吧!”

說著,他竟張開雙臂,作勢要撲向那正在燃燒的書架。

“不要啊老爺!”

一直縮在角落裡的柳青娥徹底崩潰了。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主僕的尊卑,她猛地撲上去,死死抱住裴守真的大腿,整個人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奴婢不想燒死!奴婢還沒嫁人……嗚嗚嗚……放過奴婢吧……”

這一撲之力甚大,裴守真本就是強弩之末,腳下一個踉蹌,頭頂那個象徵著家主尊嚴的高聳髮髻猛地撞在了桌角上。

“啪嗒。”

一隻羊脂玉的髮簪斷成兩截,花白的頭髮散落下來。

而在那散亂的髮絲間,一卷指頭粗細、裹著明黃色綢緞的微型卷軸滾落而出,正好滾到了宋江的腳邊。

幾乎是同一瞬間,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從側窗破入。

韓小義手中的戰袍一卷一揚,動作快得讓人看不清。

那剛竄起來的火苗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扼住了咽喉,幾下撲打便只剩下了嫋嫋青煙。

屋內重歸昏暗,只剩下柳青娥那壓抑不住的抽泣聲。

宋江彎下腰,撿起那捲從裴守真髮髻裡掉出來的東西。

這東西藏得如此精妙,貼肉放著,若不是這小丫鬟拼死一撞,恐怕真要隨著這老東西一起燒成灰了。

宋江並沒有急著開啟,而是先用拇指摩挲了一下那明黃色的綢緞。

觸感滑膩,是上好的貢品,但在邊角處,卻有著淡淡的酥油味——那是吐蕃貴族特有的薰香。

“有意思。”

宋江輕笑一聲,當著面如死灰的裴守真,緩緩展開了那捲所謂的“唐譜殘卷”。

這確實是裴家的傳家寶,上面密密麻麻記載著裴氏先祖的榮耀。

但在卷軸的夾層裡,赫然夾著一張薄如蟬翼的羊皮紙。

上面只有寥寥數語,卻用的是吐蕃文字。

宋江雖然不懂吐蕃文,但他認得那個印章——那是赤瑪倫私人信箋上才有的狼頭印,和他在戰場上截獲的那封密信一模一樣。

“這就是你的‘殉唐’?”宋江將那張羊皮紙抽出來,輕輕彈了一下,發出清脆的響聲,“原來裴公所謂的忠烈,不過是給自己留了一條去吐蕃當‘國師’的後路。這邊燒著祖宗的基業表忠心,那邊懷裡揣著賣國的憑證求富貴。裴公,這出戏,演得太雜了。”

裴守真癱坐在地上,看著那張羊皮紙,喉嚨裡發出“荷荷”的聲音,像是被人抽去了脊樑骨,再也沒有了剛才那副慷慨赴死的模樣。

所有的遮羞布,都被這一紙羊皮扯得粉碎。

宋江沒有拔劍,甚至連那張羊皮紙都沒有收起來,而是隨手扔回了裴守真的懷裡。

“撤兵。”宋江轉過身,對門外的韓小義擺了擺手,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晚吃什麼,“裴公既然這麼喜歡講道理,那就讓他講。傳令下去,裴宅不封,裴公照舊可以在城內講學。”

說到這裡,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彷彿瞬間蒼老了十歲的背影。

“只是有一條規矩。以後裴公每講一次學,開講之前,都必須先把這封信,當著所有學子的面,大聲念上三遍。少一遍,孤就拆裴家一塊磚。”

裴守真猛地抬起頭,渾濁的眼中滿是驚恐。

殺人不過頭點地,宋江這是要他在全天下讀書人面前,被活活凌遲一輩子。

走出裴宅大門時,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晨風吹散了空氣中殘留的火油味,宋江深吸了一口氣,肺腑間那種燥熱感稍稍平復。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低矮的民居,投向了隴西城中央那片最高的空地。

那裡曾是唐代的鐘樓,如今只剩下一片殘垣斷壁,幾塊巨大的青石基座裸露在晨曦中,顯得格外蒼涼。

“張碑生。”宋江喚了一聲。

那個一直揹著石匠工具的沉默漢子立刻跟了上來。

“去看看那塊地基。”宋江指著那片廢墟,眼神變得幽深,“夠不夠硬,能不能扛得住一座讓全天下都看得到的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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