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斬亂麻冷劍屠孤,斷龍脈石匠裂(1 / 1)
張碑生沒敢直接答話。
他是個跟石頭打了一輩子交道的老實人,但這會兒,那雙佈滿老繭的手正在不受控制地哆嗦。
兩天兩夜沒閤眼,加上剛才親眼看著那塊“開元碑”被自己砸了個稀巴爛,他的精神早就繃成了一根快要斷裂的琴絃。
這望唐樓的基座是整塊的花崗岩,硬倒是夠硬,就是透著股讓人心裡發毛的陰冷勁兒。
“主……主公,這石料子吃硬不吃軟。”張碑生嚥了口唾沫,嗓子眼乾得像是在冒煙,“就是……就是有些年頭了,怕是有暗傷。”
“有傷就治。”宋江沒看他,目光在那塊巨大的基石上掃了一圈,像是在審視一個待宰的囚犯,“就在這上面刻。不用那些文縐縐的駢四儷六,就刻一行大字——‘凡大魏治下,耕者有其田,軍功者受其爵’。字要深,要入骨三分。”
張碑生不敢再在那雙彷彿能看穿人心的眼睛下多待,慌忙從布包裡翻出那把跟了他三十年的精鐵鑿子。
“叮——”
第一鑿下去,火星子濺起半尺高。
張碑生咬著牙,屏住呼吸。
這活兒是個細緻活,尤其是那個“魏”字,起筆要重,收筆要穩。
然而,就在他那一錘子準備敲定“魏”字左邊的“禾”旁時,過度透支的體力終於向他索取了代價。
一陣突如其來的眩暈感猛地擊中了他的後腦勺,原本穩如泰山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這一抖,原本該直上直下的鐵錘偏了半寸,狠狠砸在了握著鑿子的左手虎口上。
“咔嚓。”
清脆的骨裂聲,在安靜的廢墟上顯得格外刺耳。
張碑生慘叫一聲,整個人疼得蜷縮成了一隻煮熟的蝦米,手裡的錘子噹啷落地。
但比這更恐怖的聲音緊接著響起了。
“咔——咔咔——”
那塊承載著盛唐餘暉、據說是能鎮住隴西龍脈的巨大基石,竟然順著張碑生鑿下的那一點,裂開了一條手掌寬的縫隙!
裂紋像是一條醜陋的蜈蚣,瞬間爬滿了整塊石頭,還不斷髮出令人牙酸的崩裂聲。
原本就被魏軍氣勢壓得喘不過氣來的圍觀百姓,此刻像是被這一點火星點燃了引信的火藥桶。
“斷了!龍脈斷了!”
人群中不知是誰先喊了一嗓子,聲音尖利得變了調。
“天怒啊!這是老天爺不讓刻啊!”
“魏字立不住!新朝無道,石頭都開口說話了!”
恐懼和迷信是最好的助燃劑。
幾百個百姓呼啦啦跪倒了一片,更有幾個膽大的地痞混混,仗著人多勢眾,在人群裡上躥下跳,煽動著那股子莫名的狂熱。
裴家的那幾個看守更是像死了爹孃一樣,撲在裂開的石頭上嚎啕大哭,彷彿那天真的塌下來了。
宋江站在高處,冷眼看著這場鬧劇。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驚慌,反而透著一股子看猴戲的百無聊賴。
這種“天降異象”的把戲,早在黃巾軍那時候他就看膩了。
那時候張角還會玩點噴火吞刀的雜耍,這幫隴西土包子,手段實在太糙。
“這就是所謂的‘天意’?”宋江嘴角勾起一抹譏誚。
他沒有理會那些磕頭磕出血的百姓,徑直走到林昭雪身旁。
“劍。”
林昭雪二話沒說,抽出腰間那柄寒光凜凜的佩劍遞了過去。
宋江提著劍,靴子踩在碎石上嘎吱作響,一步步走到那塊還在不斷掉渣的基石前。
那些原本還在嚎喪的裴家人,被他身上散發出的那股子屍山血海裡滾出來的煞氣嚇得連連後退。
他將劍尖對準那條裂縫,手腕猛地發力。
“起!”
伴隨著一陣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宋江竟硬生生用劍刃將那裂開的石板撬起了一角。
“哐當!”
石板翻開,一股子刺鼻的酸臭味瞬間衝了出來,把前排幾個喊得最兇的百姓燻得乾嘔不止。
只見那石板下的凹槽裡,並沒有什麼龍氣,而是塞滿了一層厚厚的生石灰。
因為剛才那幾錘子的震動,加上清晨露水的滲透,這些石灰正在劇烈膨脹,冒著騰騰的熱氣。
而在那堆渾濁的石灰膏裡,幾枚暗黃色的東西正靜靜地躺著。
宋江也不嫌髒,伸出兩根手指,從那滾燙的石灰裡夾起一枚,在張碑生的衣服上蹭了蹭,然後高高舉起。
陽光下,那東西閃爍著銅鏽的光澤。
不是大宋的通寶,也不是前朝的開元通寶,而是一塊刻著奇怪花紋的銅板。
“好一個‘龍脈’。”宋江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穿透力,讓喧鬧的人群瞬間安靜下來,“原來隴西李唐的龍脈下面,埋的是吐蕃人的‘大吉銅’?”
人群瞬間死寂。
百姓們雖然不識字,但這銅板上的狼頭紋飾,那是平日裡來打草谷的吐蕃騎兵最喜歡的掛飾,化成灰他們都認得。
“韓小義。”
“在!”
一道黑影如同獵豹般竄入人群,還沒等那個一直帶頭哭喊的裴家管事反應過來,韓小義的刀鞘已經狠狠砸碎了他的膝蓋骨,像拖死狗一樣把他拖到了基石前。
“搜。”宋江吐出一個字。
韓小義手腳利索地在那管事懷裡摸索了兩下,掏出一個油紙包。
開啟一看,裡面全是還沒用完的生石灰粉,還有一包用來引水的細竹管。
“這就是你們的天意。”宋江把那包石灰粉揚了,白色的粉末糊了那管事一臉,“利用石灰遇水膨脹的道理,提前在基石下做手腳。只要有人敢在上面動工,震動引水入槽,石頭必裂。這種江湖騙子玩剩下的‘崩石術’,也配叫天命?”
真相被赤裸裸地剖開,那些原本跪在地上祈求上天寬恕的百姓,臉上的表情精彩至極。
從恐懼到迷茫,再到一種被人當猴耍的憤怒。
宋江並沒有就此罷手。
他轉過身,目光越過人群,落在角落裡瑟瑟發抖的一群人身上。
那是柳青娥和十幾個裴家的家生奴僕,正被魏軍士兵像趕羊一樣聚在一起。
“既然裴家這麼喜歡玩石頭,那孤就成全你們。”
宋江指了指柳青娥,又指了指那個還在捂著斷手呻吟的張碑生。
“把這幫裴家奴僕的頭髮,都給孤剃了。”
柳青娥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驚恐。
在這個年代,身體髮膚受之父母,剃髮那是刑徒才有的待遇,對於女子來說更是比死還難受的羞辱。
“不要……不要啊!”柳青娥哭喊著想要後退,卻被兩個五大三粗的軍漢一把按住。
寒光一閃,那一頭烏黑的秀髮隨著利刃滑落,散落在塵土裡。
但這僅僅是開始。
宋江看著那個沒了頭髮、像個尼姑一樣癱在地上的少女,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晚的月色:“從今天起,你們不再是裴家的奴,也沒有什麼士紳附庸的身份。你們是編入大魏屯田司的軍戶。”
他頓了頓,丟擲了那塊真正的誘餌:“作為入籍的賞賜,裴家在城南的那三百畝水澆地,從即刻起,歸你們耕種。除了上繳三成軍糧,剩下的,全是你們自己的。”
這句話,比剛才的石碑崩裂還要震撼一萬倍。
原本還在看熱鬧的底層佃農們,眼睛瞬間紅了。
那可是裴家的祖產!
是哪怕荒年都能打出糧食的上等田!
平日裡他們累死累活,一年到頭連口飽飯都吃不上,現在只要剃個頭、當個兵,就能有地?
什麼天命?什麼龍脈?
在實打實的土地面前,連祖宗牌位都得往後稍稍。
“大王!我也要當兵!我也要剃頭!”
“那地真的給咱們嗎?我家三代都是裴家佃戶啊!”
人群瘋了。
原本對魏軍避之不及的百姓,此刻像潮水一樣湧向裴家宅邸的方向,更有甚者直接衝向那些還在發懵的裴家家丁,眼神裡透著要把對方生吞活剝的綠光。
他們搶的不是別的,是那一張張象徵著土地歸屬的舊戶籍。
宋江看著這一幕,眼神毫無波瀾。
人性本就是趨利的,什麼忠義禮教,在生存面前脆弱得像那塊被石灰崩裂的石頭。
夜色漸濃。
喧囂了一整天的隴西城終於安靜下來,只有四處升起的魏軍營火還在噼啪作響。
宋江站在殘破的望唐樓頂,夜風吹得他的披風獵獵作響。
腳下,那塊裂開的基石依舊靜靜躺著,像是一個無聲的嘲諷。
林昭雪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後,手裡捏著一隻細小的信筒,神色凝重。
“主公,東京那邊的信鴿到了。”她的聲音壓得很低,“赤瑪倫臨死前咬出來的那個‘內鬼’,動了。”
宋江聞言,從袖中摸出一截斷筆——正是之前裴守真用來寫那份《迎唐復位表》的紫毫筆。
他並沒有立刻看情報,而是將那截斷筆在指間轉了兩圈,隨後猛地發力,將其擲向了北方那片漆黑的居延澤。
“傳令下去。”
宋江轉過身,眼中那股子慵懶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令人膽寒的精光,“拔營。今晚就走,回師東京。”
林昭雪一愣:“這麼急?那這邊的爛攤子……”
“肉都爛在鍋裡了,誰吃不是吃?”宋江大步流星地朝樓下走去,“但若是家裡的鍋被人砸了,那才是真的要命。”
大軍拔營的號角還沒來得及吹響,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突然撕裂了夜空。
一名滿身塵土的斥候幾乎是從馬背上滾下來的,連滾帶爬地衝到了樓下。
“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