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暗訪(1 / 1)
省城,錢小雁按電話通知,到了指定的大院,戴著眼鏡的秘書已經在等她。
錢小雁被秘書引進了一個小院,指了一個房間,“去吧,領導等著你。”
錢小雁敲門而進,一個頭發花白方臉老頭出現在眼前,天庭飽滿,地閣方圓,顴骨突出,不怒而威;他取下老花鏡,深邃的眼睛從檔案中抬起來頭來,“是小錢同志?”
錢小雁點了點頭,回應,“你好。”
領導指著木扶手沙發,“坐。”
錢小雁不經意地掃了一眼屋內,陳設簡單,牆上掛著一幅地圖,老頭身後牆上是一幅水墨山水圖,桌子上堆滿了檔案,左邊一道書牆隔斷,還有一個內室。
剛才給她引路的秘書抬著白色的茶杯進屋,放在她旁邊的茶几上,離開,小心地把門拉上了。
老頭眼光像是一把鋒利的解剖刀,“小錢同志,你寫的《民心為旗》和《向天要水》,我都看了。看得出,你到了羊拉鄉,動了真情。”
錢小雁抿了一口茶水,點了點頭,“嗯。”
“你的文章完全屬實嗎?”
“領導懷疑有虛構嗎?我是記者,不是小說家。”
老頭從座位上起來,揹著手,背對錢小雁,看著牆上的地圖,仍然給人一種壓迫感,“小錢同志,你誤會了我的意思;有些事情,區域性看,是完全真實的;可放大了看,或者換一個角度,就不一定了。”
錢小雁小心地喝著茶水,“我,不太明白領導的意思。”
“這樣說吧,在你寫張敬民這個人的時候,支撐他做科技推廣,修路,修水窖這些事情的思想動機是什麼?你的新聞事實或許是真實的,但你在成文的時候,仍然會有個人的情感因素。一旦帶有個人情感的真實,就不一定完全真實。”
錢小雁不得不佩服眼前這個老頭的修養和見地,“領導,我肯定是據實而寫,至於領導說的個人情感因素,也還是有的。”
“聽說,你也是兩到羊拉鄉。可否陪我去一次,如果願意的話,明天到這裡來坐車。”
聽起來,像是徵求意見,可報社領導早就發話了,絕對服從領導安排。
第二天,一輛黑色的轎車從大院秘密出發,沒有驚動滄臨地委,也沒有進香格里拉縣城,直接到了羊拉鄉入口,下車,上山。
他們一行四人,老頭,秘書,司機,錢小雁。
老頭提醒,“記住,我們就是到羊拉鄉收購皮貨藥材的商人。錢記者是牽線人,叫我梁老頭,叫陳秘書陳哥,”指著司機,“叫我們的駕駛員呂哥。”
十月秋天,天氣已經變涼,但卻是山上色彩最為飽滿,風景最好的時候,錢小雁不認識秘書和司機,但樑上泉,她怎麼會不認識呢?他的兒子梁軍,和她就是同學。既然要裝,那就裝吧。
錢小雁喊道,“領導。”
樑上泉不高興了,“不是說了皮貨商嗎?叫我梁老頭。”
“我的意思是怕你老吃不消。你可以在縣城等我,你需要什麼材料,我一定給你拿回來,保證完成任務。實在太遠了,路又不好走。”
梁老頭扒了一下自己的花白頭髮,“我很老嗎?你們,未必走得過我。那些年的革命,就是走過來的,最好的就是腳力了。”
既然老頭都這樣堅持,還能說什麼呢?
碰上這種不按套路出牌的老頭,只有跟著走了。
走在路上,梁老頭說道,“小陳,小錢,我們這次來,就是要深挖三點。第一,張敬民為什麼會成為群眾歡迎的人?第二,宋書琴為什麼不受群眾歡迎?第三,怎樣才能培養和用好適宜於改革開放的幹部?”
他們一邊欣賞著山路邊的風景,一邊趕路。
張敬民幫扶的多吉大叔家,水窖快完工了。
阿布鄉長指著快完工的水窖,告訴身邊的幾個村幹部,“就按多吉家的這個樣板幹,明白了不?”
幾個村幹部點頭,並小聲議論。
阿布鄉長感慨起來,“那幾年修梯田的時候,土地還沒有承包,群眾的幹勁一樣足,漫山遍野,紅旗招展,京城專門來了新聞記者,為我們拍攝紀錄片,《巧手翻開雲上田》,小子,你看看,那些修上天空的梯田,都是我帶頭幹下來的,萬畝梯田啊。”
一個村幹部接過話,“阿布,你就別吹了,就是你的梯田,累死了我婆娘。”
阿布鄉長最得意的傳奇,就是修梯田,確實是傳奇;阿布鄉長的傳奇,也是羊拉鄉群眾的傳奇,一座座荒山,硬是被羊拉鄉群眾改造成了梯田。
另一個村幹部插話,“可惜沒有水,如果有水的話,滿山的米都吃不完。”
張敬民問道,“為何不將塔克拉河和雪山流下來的水引到梯田呢?”
阿布鄉長失望地看著梯田,“一是土地承包了,各顧各的,二是宋書琴來了之後,啥也不幹。還說放手讓我幹,我又沒你主意多,這不,梯田變成了荒地。”
張敬民看著鋪向天空的梯田,說道,“我倒是有修渠堰的辦法,只是鄉親們,忙修路,修水窖,再加上修水渠,太苦了。”
村幹部答道,“苦不怕,怕的是沒有結果。你看這糧食增產,你說到就做到了,這心裡踏實。那萬畝梯田,費力費工,我還死了婆娘,屁也沒撈到。”
“你們都對我阿布不滿,這鄉長我也幹累了,你們跟上面反映,乾脆撤了我,讓張敬民這小子來幹。”
“阿布,我們還是那個意思,知道你苦。苦不怕,累也不怕,只是累了,苦了,要有個結果,否則,不如閒著曬太陽,對不?”
他們正商量著,有人跑了過來,“阿布鄉長,不好了,死人了,從成仙坡掉下去,滾進了金江,恐怕找到的希望不大。”
阿布鄉長急了,吼道,“希望不大,不等於沒有希望,先找啊?”
來人結結巴巴地說道,“咋找啊,那,那那,那馬拖著普光宗從成仙坡跌下去,居然沒有死,接著,拖著普光宗一路狂奔,往大江飛去,轉眼,沒了影。”
他們一路急跑,到了成仙坡。
工地上的群眾,手持工具,默默站在亂石擺放的山路邊,像一群無言的雕塑,普光宗的婆娘跪在地上,哭得呼天搶地,“你這沒心沒肝的東西,咋說走就走了,你讓我們孤兒寡母的咋個活呀?”
張敬民走到普光宗婆娘跟前,流著淚,“嬸,我做你的兒子,我養你,行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