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糧食是命(1 / 1)
張敬民抬著杯子起來,敬了一圈,走到朱恩鑄面前,就不認識朱恩鑄是誰了,伸出手摟住朱恩鑄的肩膀。
“我說大兄弟,人人都以為我到羊拉鄉是為了雅尼,我承認有這個原因。其實不知道我的秘密。我曾祖父是一個麥客,一把鐮刀行天下,就靠一把鐮刀,娶了一個陝西女子,就是我的曾祖母,生了九個娃。遇到陝西大災,餓死了八個,只剩下我的祖父。我曾祖父帶著我祖父逃難,餓死在路上,我祖父成了一個流浪的孤兒。”
“我祖父流落到川北,十多歲就開始做皮貨生意,娶了一個藏族女子,就是我的祖母,也生了九個娃,可又因為遇到災年,餓死了八個,只剩下了我的父親。我父親說,如果不是解放了,土地回到了農民手中,祖父和他也是餓死的命。我就因為掉了一粒米飯在地上,被我父親扇了一耳光,還逼著我把地上的飯撿起來吃掉,我父親說‘你曉得不?糧食就是命。’”
張敬民流著淚,自己喝了一杯酒。
“後來我在農學院讀書的時候,我的入黨申請書被全校同學傳閱。我說,‘我選擇學農’,就是要讓這個世界沒有飢餓,讓所有的土地都長滿糧食。因為,糧食就是命,我的理想就是成為一個糧食科學家。一粒糧食,不但會要了人的命,毀了一個家,甚至還會毀掉一個國。”
張敬民又喝了一杯酒,朱恩鑄制止,攔住了他的手,“不能再喝了。”
張敬民使勁捏了一下朱恩鑄的肩膀,“大兄弟,我根本不會醉,酒是糧食。不是我幫了羊拉鄉,是羊拉鄉成全了我,糧食翻番算不了什麼,羊拉鄉如果成不了世界上最美的地方,我不會離開,全縣的糧食翻番也算不了什麼,香格里拉成不了世界上最美的地方,我不會離開。我要讓我研究的高產良種,在世界上所有貧瘠的土地都長滿糧食。”
朱恩鑄急忙問道,“你說的是誓言不是醉話?”
“開玩笑,我咋會醉,讀書人,豈能戲言?必須的,你們若不信,我寫下來。”
朱恩鑄再一次問道,“你不反悔?一旦寫下來,我就要給你裝入個人檔案,你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我張敬民從無後悔之事,拿紙來,我用我的血來寫,”說著就要咬手指。
朱恩鑄急忙攔住,“不用,不用,用筆寫已經很正式了。”
錢小雁給朱恩鑄擠眼睛,“領導,他醉了,這樣做,是不是有點過了?”
張敬民又伸手摟住錢小雁的肩膀,“大妹子,我不可能醉,必須寫下來,你們要離開羊拉鄉,我不會阻攔,但我不會走,即使剩下最後一個人,我也不會走,我要讓萬畝梯田長出世上最好的米。”
“好,好,”錢小雁答道,“你現在先回答我一個問題。”
“說。我有問必答。”
“我是誰?”
“這種問題也算是問題?你就是大妹子。”
“再給你一次機會,我是誰?”
“跑馬溜溜的山上,你是世上最美的女子。”
錢小雁肯定地說,“真醉了,夜晚得看好他,不能出現宋書琴那樣的事。”
“宋書琴?他怎麼對得起羊拉鄉的鄉親們”,說著說著張敬民哭了起來,邊哭邊說“他在羊拉鄉這麼多年,怎麼分內的事都不做啊?我,我真想殺了他。”接著,環顧四周,“筆呢?紙呢?我要發誓。你們呢?你們寫不寫?”
在張敬民的逼問下,一群幹警也說,“寫。不寫是孫子。”
朱恩鑄重新審視著醉態的張敬民,“我今天算是見識了,你小子還真是一個奇葩,從今天起,你不準喝酒了。”
“不准我喝酒可以。但,不能不許我下地。土地啊,是這個世界最好的愛人,可以開出世上最美的花,結出世上最好的碩果,……”
朱恩鑄再也控制不住,開懷大笑起來,“你這小子,重新認識一下,我是朱恩鑄,認識你很高興。以後,你不叫張敬民了,就叫張糧食。”
張敬民摸著頭,“朱恩鑄是誰呀?熟得很啊,咋就想不起來。張糧食,不錯,這個名字有點意思。”
眾人一陣大笑。
朱恩鑄讓周長鳴安排兩個人,把張敬民送去鄉招待所。
錢小雁緊張起來,“他醉了,我咋辦呢?”
張文銀和蘇振興隨即說道,“不急,不急,我們送你。”
張文銀徵求似地問道,“錢老師,沒有幾步路,我揹你,學生背先生,不過分吧?”
“那就辛苦你了。”
送走張敬民和錢小雁,周長鳴向朱恩鑄敬禮,“請領導發支香菸,”他忍不住大笑起來,“糧食是命,真讓人悲喜交集。”
朱恩鑄遞煙給周長鳴,“你現在就給阿布打個電話,以後張敬民的酒,不能超過一杯。”
周長鳴接過香菸,“領導,你這管得有點細了吧。他醉了的狀態滿可愛。”
“什麼可愛?宋書琴那樣的教訓還不夠嗎?”
“好,好好,是,我這就打。”周長鳴的興致也高,“送錢記者的馬也安排了。”
辦公室只剩下了扎西,周長鳴,朱恩鑄,楚天洪,鄧軍五人。
楚天洪和鄧軍兩人站了起來,楚天洪說,“書記,今天是我們兩套班子第一次敬你的酒,但願不負你的期望。”
朱恩鑄的手摸著酒杯,“如果是但願,這酒就不喝了。等你們‘不負’的時候,我們再喝。”
楚天洪和鄧軍相互對視了一下,還是楚天洪先說,“既然書記信任我們,我們一定向羊拉鄉學習,以羊拉鄉為榜樣,不幹出點樣子來,還是山河依舊,我倆就死在洛桑鄉。”
朱恩鑄站起來,“好。我就等這句話。”三個杯子碰了一下,一飲而盡,放下酒杯,朱恩鑄說,“我喜歡張敬民,糧食翻番只是原因之一,他身上有那種為群眾的擔當和激情。一個年輕幹部,總是呆在機關裡,你就不會知道群眾心裡想哪樣,那你永遠也不會有處理複雜矛盾的能力。以後的路就是你們自己走了,只要把群眾擺在第一位,就走不歪。”
楚天洪和鄧軍各自又敬了朱恩鑄一個滿杯,朱恩鑄抬著杯子,“我就象徵性地喝一點了,等你們幹出成績來,我敬你們。”
朱恩鑄看著楚天洪和鄧軍,接著說,“扎西同志情況熟,你們多向他請教,一句話,我一要平安,二要豐收。扎西同志我就不說了,你倆都還年輕,如果有一天,你們不想幹了,提前告訴我。本來我就是想,你倆下來了,給曾志輝和趙祖平換個崗位,他們不好好幹也就罷了,卻幹出了傷害群眾的事情,恐怕不能善終了。”
在座的看見朱恩鑄的臉色黑了下來,意識到問道嚴重,“省裡的領導作了批示,對‘催糧事件’要嚴查,省上專門下來調查組。我說什麼都不管用了,他們不但把群眾捆了遊街示眾,還砸爛了錢記者上萬元的相機,我如何幫他們?”
朱恩鑄嘆息一聲,伸手掏香菸,扎西就遞上了,朱恩鑄接過香菸,“從個人情感而言,我不希望他們出事,他們的背後還有家庭。可就他們的行為,我支援省裡的決定,嚴查。明天抓人。”
周長鳴和扎西聽說抓人,酒意去了一半,同時問道,“抓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