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向前,向前(1 / 1)
朱恩鑄答道,“曾志輝,趙祖平,姚知春,以及參與了讓群眾遊街示眾的人,都控制起來。地委也指示要嚴查,把整個事情的經過搞清楚,報縣委和地委。”
楚天洪看向鄧軍說,“我要隨書記進城參加三幹會,鄧鄉長和扎西辦好此事,一定要做好預防工作,等待省調查組的人來,千萬不能出現宋書琴跳樓那樣的事,把事情搞複雜了。”
鄧軍掏出一個小本子記著,“我知道,先不講省調查組的事,以免他們情緒失控。”
朱恩鑄兩隻手搓捏著一支香菸,“好,我同意。鄧軍有辦案的經驗,我也希望只是一般的人民內部矛盾,但事件定性的權力在調查組,而不在於我們,”
朱恩鑄又一次嘆息,氣得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嚴偉明如果聽我的,早作決斷,及早發出任免通知,錯過這個時間點,或許催糧事件就不會發生。這個嚴偉明。我都不知說什麼好。”
“領導,那我是留下來還是隨你進城開會?”周長鳴問。
朱恩鑄雙手搓了搓臉,“這樣吧。你還是留下來,鄧軍是從紀委出來的,有你倆配合,加上扎西老所長,我就放心了。等把人交給調查組,那就是調查組的事了。我們全力配合,但人在我們這裡,千萬不能再出亂子。”
“好吧聽領導的。”
朱恩鑄這時把手中的香菸點燃了,“看看,還有什麼事,若沒有,就各自休息。”
第二天早上,天空飄起了雪。
周長鳴,扎西,鄧軍等人,已經等候在食堂了,朱恩鑄也就隨便睡了一下,就起來了。肩上有擔子的人,很難安然入睡。香格里拉在他的肩上,任何一點風吹草動到了他的面前,都是問題。
周長鳴關切地上前道,“領導,這雪來得有點猛,要不等雪停了再走。”
朱恩鑄想都沒想,“你這不是廢話嗎?下刀子也要走。”
張敬民和錢小雁正在吃麵條,朱恩鑄拍了一下張敬民的肩頭,“小夥子,還記得昨晚的豪言壯語不?”
張敬民惘然地看著朱恩鑄,“豪言壯語?我沒說啥呀,不過昨天晚上倒是做了一個夢,漫山遍野收不完的糧食。領導,面好吃,你多吃點。”
朱恩鑄對張敬民笑了一笑,“你是做夢娶媳婦。”
楚天洪喊道,“領導,你的麵條好了,得趕緊吃。”
朱恩鑄邊吃邊向扎西招手,扎西走到了他身邊,他問扎西,“那個大衣準備好了嗎?我們倒是其次,這錢記者沒有一件大衣,非凍死在路上不可。”
“領導放心,都準備好了。可我還是擔心你路上的安全,要不周局還是陪你回去。”
“不行,還是按昨天晚上商量的辦。”
周長鳴走了過來,“領導,你吩咐的兩筐饅頭也準備好了,食堂忙了一宿。這個天氣,省交通的那些人夠受的。”
朱恩鑄掏出一包‘紅山茶’香菸,遞了一支給扎西,自己拿著一支,整包遞給了周長鳴,周長鳴接過香菸,“領導,多不好意思,我總是多拿多佔。等我將來‘下海’經商賺了大錢,直接給領導送一車。”
朱恩鑄白了周長鳴一眼,“吹牛又不打草稿,恐怕是很難等到那一天。行啦,我們出發吧。”
周長鳴嘆息一聲,“唉,都是縣委書記了還這樣慘,一輛‘B京212’還開不進來。不過按樑上泉同志的指示,明年底就幹通了。等我將來‘下海’賺了錢,我直接給領導買一輛世界名車,他孃的那車叫什麼?想起來了,邁巴赫。”
朱恩鑄又白了周長鳴一眼,“我等你給我買飛機。”
周長鳴又嘆息一聲,“領導為啥總是打擊我的夢想,你不是常說,‘人不能沒有一點夢想’嗎?”
周長鳴是那種把塵埃裡的生活都能過出滋味來的人,他媳婦患了癌症,所以抽的是價格最低的香菸,也從不說自己的困難。
朱恩鑄總會在不經意間幫助他,又不想讓他看出,男人都有個面子,特別是周長鳴這種把生活和工作硬扛的男人。
他們在飄雪中送別,一直看到朱恩鑄一行的影子消失在風雪中,周長鳴收起了他油嘴滑舌的臉,嚴肅得就像認真的冷雪,對鄧軍和扎西說道,“走,抓人。”
雪如飛沙打在朱恩鑄他們的臉上,這就是洛桑鄉的雪。
這雪不是那種薄薄的柔軟的雪,而是顆粒如沙,在風中逼過來,就如漫漫黃沙,只不過它是雪,打在身上會痛的雪,天地一片蒼茫,朱恩鑄他們幾個人影,在這風雪中完全可以省略不計。
錢小雁騎在馬上,伸出手接住飄落的雪,讚歎,“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雪,好美哦!”
張敬民接過錢小雁的話,還模仿著錢小雁的聲音,“好美哦,”接著說道,“凍死你,你就不覺得美了。”
錢小雁在馬上嘟著嘴,“不跟你說了,你的嘴裡就說不出一句好話來。”
風雪的阻攔減緩了他們行進的速度,朱恩鑄手持一根竹棍,走在前面,如沙的雪打在他的臉上。
張敬民吼起了他的跑調山歌小調:
大雪飄飄麼天上來,
阿妹想哥麼山下來,
嗩吶花轎麼送阿妹,
阿妹不曉得阿哥心,
朱恩鑄一笑,雪就飄進了他的嘴裡,他知道這傢伙又是想雅尼了,大聲吼道,“張鄉長,你可不可以不要哥呀妹呀的,來點提精神的如何?”
張敬民緊跟在朱恩鑄的後面,“我想想,好嘛,我們就整點提精神的,那就大家一起唱哈。”
錢小雁在馬上說,“那要看你唱什麼了,你那哥呀妹的跑山調,只有你能唱。”
“我來一個大家都會的。”
張敬民清了清嗓子,嗯,哈,嘿,嗯嗯:
向前,向前,
我們的隊伍像太陽,
腳踏著祖國的大地,
……
張敬民的破嗓子,唱這樣熟悉的歌居然也跑調,好在眾人的歌聲掩蓋了他的跑調聲,歌聲嘹亮,逼退了風雪,他們的身體好像暖和了許多,這人有沒有精神力量支撐,只有走在這風雪之路,才會有身體的直接感觸。
朱恩鑄想起了許久未見的父親。
他的父親是一個軍人,隨著國家三線建設,被派到了南省,在南省的深山峽谷裡一呆就是數年,隨著國家戰略的調整,深山峽谷裡的基地實行了整體轉移,可父親說什麼也不走,還跟組織爭吵。
“你們可以開除我的軍籍,也可以開除我,我就是要留在這深山,我的妻子,我的一生都在這裡了,你們讓我去哪裡?”
結果是組織批准了父親離休,允許他留在南省。
朱恩鑄多次跟父親吵架,想把父親接到身邊,可父親總是說,“我不習慣城市的喧囂,我已經習慣了那片山林,不要逼我,好不好?”
父親就這樣,一個人住在基地的房子裡,獨自一個人守著一大片空了的基地,守著一片犧牲者的墳場,每天不停地種樹,……
跟父親的每一次爭吵,朱恩鑄都會絕望,“父親,到底是你瘋了還是我瘋了,你為啥就這樣固執?”
父親沉默之後的話,都一模一樣,“滾,我有我的信仰。我們,互不干涉。”
想著父親,眼淚模糊了朱恩鑄的眼,他忍不住自己唱了起來:
向前,向前,
……
揹負著民族的希望,
我們是一支不可戰勝的力量,
……
他們都感覺到了朱恩鑄的變化,領導這是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