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向天要糧(1 / 1)
1984年6月,南省全境均出現低溫澇災,樑上泉不分白天黑夜地奔走在南省各地檢視災情,到了八月,澇災已經扛過去了,不料,又迎來了持續高溫天氣,又釀成了旱災。這就如屋漏又遇連夜雨,如果不是全省實施了科技措施,南省面臨的不是豐收,而很有可能是一個災年。
羊拉鄉的布村,僅僅只是南省的一個小小的視窗。
布村的土坯房前,空氣凝滯得令人窒息。
格桑索卻直挺挺地躺在門板上,身上蓋著那塊洗得發白的舊氈毯。那雙曾扛起全家生計、也扛起整片乾裂土地的肩膀,此刻再也無法彎曲。
“水……阿爸,喝水……我們有水,水渠裡有很多的水,”
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劃破了死寂。
格桑梅朵,手裡捧著一個缺了口的瓦罐,她跪在門板前,拼命搖晃著阿爸僵硬的身體,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阿爸佈滿老繭的手背上,洇溼了一片灰黑的泥土。
“梅朵,讓你阿爸睡吧,他不渴。”旁邊的張敬民想去扶她,卻被格桑梅朵一把推開。
格桑梅朵瘋了似的俯下身,臉頰貼著阿爸冰涼的臉,哭聲從喉嚨深處擠壓出來,帶著野獸般的哀鳴:“你說話啊!你答應過我的,今年豐收了,咱們就不背水了!你答應過的!”
這句話,像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扎進了在場所有人的心裡。
人們不由自主地回頭,看向牆角那張同樣陳舊的黑白遺照。照片裡,格桑索卻的妻子措姆,正溫柔地抱著年幼的格桑梅朵,笑容溫婉。那是上一次大旱留下的影像。那一年,也是這般毒辣的日頭,措姆為了保住那幾畝糧食,背水背到咳血,最後一頭栽倒在送水的山路上,再也沒能醒來。
紫蘭站在人群外圍,眉頭緊鎖。她看著哭得快要暈厥過去的格桑梅朵,拉著格桑梅朵的手,“姑娘,一切都會成為過去,一切都會好起來,我看這滿山的穀子和苞谷都長勢喜人,今年這豐收應該跑不掉。”
格桑梅朵說道,“可豐收來了,人卻沒了。”
葉無聲走上前,輕輕拍了拍格桑梅朵顫抖的肩膀,卻不知該如何安慰。他能說什麼呢?“節哀順變”?這四個字在此刻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張敬民站了出來,高聲吼道,“鄉親們,去年我們的糧食實現了翻番,我以為今年的豐收也是水到渠成的事,誰會想到老天不想給,前段時間是澇災,現在又是旱災,這是老天在考驗我們。現在我們一定要明白,天上不會掉糧食。靠天靠不住,我們就向天要。鄉親們看看我們眼前的穀子和苞谷,長勢多好。”
熱風吹過,張敬民的聲音有些沙啞,“現在正是關鍵時期,再堅持到金秋十月,豐收就跑不掉了。在水渠沒有修成的過去,鄉親們到雪山下去背水,有的去江裡背水上來,現在我們雖然還是累,但與過去比,輕鬆了不少。我最愛聽鄉親們說的那句話,雷打去也要向天要。為了豐收,我們就要與老天抗戰到底。”
鄉親們舉手吼道,“與老天抗戰到底。”
人,終究是需要一些精神的,在張敬民的鼓動下,因為勞累而疲憊的人們重新升起了勇氣。
張敬民又說道,“過去我們遇到天災,總是由著它們,顆粒無收就靠吃回銷糧,吃救濟糧。現在不一樣了,老天不給,我們也要爭取。鄉親們看看,上面來的老首長,”
張敬民指著紫蘭,“聽葉局長說是B京來的,還有省裡和地區的領導,都和我們一起抗災,我們還怕什麼?與其等靠要,不如我們拼一拼。”
張敬民說著,又指了指葉無聲和鄭光宗。
張敬民原地轉了一圈,“鄉親們,今年你們的小麥都豐收了對不對,我聽說格桑索卻帶領你們種高山野生小麥,對不對?”
格桑梅朵接過話說道,“我阿爸就是種二十畝小麥落下的病,單是背水累不死。是當初雅尼送來的種子,我阿爸說一定要讓高山野生小麥長滿山,只有這樣才對得起雅尼的死。現在,我們的高山野生小麥就叫雅尼麥。”
聽到‘雅尼麥’三個字,張敬民忍不住伸手矇住了自己的眼睛,說道,“謝謝鄉親們。”
有人說道,“謝我們啥呀?是我們要謝謝雅尼,城裡人對我們這個雅尼麥喜歡著呢,明年我們準備再增加一些面積。”
張敬民接著說,“這天氣太熱了,格桑梅朵她爸擺的時間不能長,鄉親們都幫忙,我們明天把梅桑索卻葬在神仙岩去,讓他入土為安。”
格桑梅朵驚訝地看著張敬民,“我阿爸也能葬神仙岩嗎?”
張敬民答道,“你阿爸為勞動而死,為糧食而死,還創造了一個小麥品種‘雅尼’,他也是英雄,當然可以葬在神仙岩。”
格桑梅朵跪在格桑索卻的面前,“阿爸,你聽見張書記的話了嗎,你也可以葬在神仙岩,和阿布大叔,扎西大叔他們在一起。”
張敬民說到此處,笑了起來,“既然鄉親們小麥豐收了,就給上面來的同志們煮一碗蔥花雞蛋雅尼面如何?”
格桑梅朵答道,“不行。”
格桑梅朵的拒絕讓張敬民詫異,“不行嗎?”
格桑梅朵說,“如果連只雞都不殺,怎麼能體現我們羊拉鄉的厚道?”
有人跟著說,“要不,乾脆殺只羊算了。”
紫蘭制止道,“不行。就煮一碗麵條可以,如果要殺雞宰羊的話,我現在就離開,鄉親們的日子多不容易,又不過年過節,殺什麼雞宰什麼羊呢?”
張敬民拱手對紫蘭說道,“老首長,你是第一次到我們羊拉鄉,要不,客隨主便,他們做什麼,我們吃什麼,好嗎?”
紫蘭答道,“不好。就簡簡單單煮碗麵條,我同意。如果要殺雞宰羊,我就離開。”
張敬民對紫蘭的偏執沒有辦法,眼睛看向鄭光宗,葉無聲,“兩位領導,你們看咋辦?”
鄭光宗和葉無聲都說,“那就依著老首長吧。”
吃過晚飯,紫蘭,葉無聲,餘秘書因為勞累,在格桑梅朵家的火塘邊就睡著了。
第二天,鄉親們把梅桑索卻抬上了神仙岩,剛把格桑索卻下葬,萬里晴空的碧藍天空突然烏雲密佈,張敬民看著天空中厚厚的黑雲,說道,“這什麼情況?難道不用背水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