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不明物種(1 / 1)
洛桑鄉的秋陽,依舊毒辣得像一團火。烘烤著一種令人窒息的恐慌。
通往洛桑鄉的簡易公路上,朱恩鑄乘坐的吉普車,像一頭焦躁的困獸,在塵土飛揚中疾馳。
車後座上,張敬民臉色鐵青,手裡緊緊攥著一頂草帽。錢小雁和普惠明則一言不發,各自望著窗外那片漸漸逼近的、不安的田野。
洛桑鄉的魏護國說,“最先發現蟲害的,是靠近金江邊的那片苞谷地。”
張敬民的聲音乾澀,像被砂紙打磨過。
魏護國說,“蟲子是黑色的,小米粒大小,密密麻麻地趴在苞谷葉背面,吃起葉子來,像鐮刀割草一樣快。一夜之間,好幾畝地的苞谷,葉子就被啃得只剩光桿了。”
朱恩鑄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魏護國又說,“我們村裡的百歲老人說,活了百年,從來沒見過這種蟲”
“通知縣裡,立刻調撥農藥和噴霧器!”朱恩鑄對司機吼道,“等會聯絡顏教授,以最快速度趕過來!不行,停車。”
司機一個急剎,錢小雁倒在了張敬民懷裡,嘴唇蓋在了張敬民嘴上,急忙快速移開,可還是被朱恩鑄看見了,又對司機吼道,“為啥要踩急剎呢?”
司機無奈說,“書記,我這不是見你急嗎?”
“我們下車,你馬上回羊拉鄉,接顏教授,然後趕回來。”
“是!”司機一踩油門,吉普車發出一聲咆哮,掉頭回了羊拉鄉。
他們一陣緊趕,到了洛桑鄉的地界,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類似青草腐爛的腥甜味。許多苞谷地,葉片被啃得千瘡百孔,像被無數把小剪刀剪過。而在地勢低窪、靠近水源的幾塊地裡,情況尤為嚴重。黑色的、蠕動的蟲群,覆蓋了整片葉面,陽光下,閃爍著光,讓人頭皮發麻。
村民們三五成群地站在田埂上,望著自己的莊稼,眼神空洞,有的甚至已經開始默默地抹眼淚。
對於一個農民來說,沒有什麼比眼看一年的血汗被蟲子吞噬,更絕望的事了。
“朱書記來了!朱書記來了!”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村民們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紛紛圍攏過來。
楚天洪和鄧軍扒開人群,先後與朱恩鑄握手,楚天洪說,“朱書記,這可咋辦啊?眼看就要收割了……人有小九九,天有大算盤,算去算來,還是拗不過天。”
鄧軍解釋,“蟲子太多了,咋都抓不完啊!”
哭聲、哀嘆聲、絕望的質問聲,混雜在一起,像一張無形的網,籠罩在每個人的心頭。
朱恩鑄走到一片受害最嚴重的苞谷地前。
他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片被啃得只剩脈絡的葉子,又扒開另一片葉子,看見密密麻麻的黑色幼蟲,正擠在一起,津津有味地啃食著鮮嫩的莖稈。
他的眉頭,鎖成了一個疙瘩。他知道,此刻,任何空洞的安慰,都是蒼白無力的。他需要做的,是拿出辦法,是把這股絕望的洪水,堵在決堤之前。
“鄉親們!”朱恩鑄站起身,對著人群,用盡全身力氣喊道,“我是朱恩鑄!大家聽我說!”
他的聲音,蓋過了風聲。村民們漸漸安靜下來,幾十雙、上百雙充滿期盼的眼睛,聚焦在他身上。
“我知道,大家的莊稼遭了災,心裡難受。我也知道,這些蟲子,看著嚇人。”
朱恩鑄指著那片蟲災嚴重的田地,“但是,天塌不下來!我們靠雙手,刨出了梯田,修通了水渠,現在路也通了。今天,我們照樣能用雙手,把這些害蟲,從我們的土地上,徹底清除!”
他轉過身,對著張敬民和聞訊趕來的鄉幹部們,下達了第一道命令,“張敬民,你立刻組織所有村幹部、黨員、民兵,成立‘滅蟲突擊隊’。把群眾按村分組,劃分責任區,一戶不落,一畝不漏!”
“錢部長,你負責後勤保障。立刻設立茶水站、醫療點,確保滅蟲的鄉親們有水喝、有藥噴、受傷了有人管!”
“魏護國,你帶幾個人,去把村裡所有的廣播喇叭都除錯好!從現在開始,每隔一個小時,就廣播一遍滅蟲的方法和注意事項!”
一連串的命令,清晰、果斷,不容置疑。恐慌的空氣,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稍稍推開了一絲縫隙。
就在這時,遠處塵土飛揚,吉普車一個急剎,顏教授趕到了現場。
“朱書記!”顏教授跳下車,臉色凝重,“我們帶了‘百蟲滅’和‘辛硫磷’,還有最新的‘微生物殺蟲劑’。但是,這片受災面積太大,藥劑不夠!”
“不夠,我們就想辦法!”朱恩鑄斬釘截鐵地說,“先用現有的藥劑,優先噴灑最嚴重的地塊!同時,發動群眾,採用物理防治法!”
“物理防治?”顏教授愣了一下。
對!”朱恩鑄指著那片蟲災相對較輕的地塊,“把群眾組織起來,用竹竿、樹枝,打,掃,把蟲子從葉子上掃下來!能掃多少是多少!再把它們集中起來,用火燒,用土埋!同時,把地裡的秸稈、雜草,全部清理乾淨,燒掉!破壞它們的越冬場所!”
這是最原始,也最有效的方法,他曾無數次拯救過瀕臨絕收的莊稼。
命令一下,整個洛桑鄉,瞬間變成了一個巨大的、運轉起來的滅蟲機器。
男人們扛起竹竿,女人們提著水桶,孩子們拿著小刷子,在幹部的帶領下,衝向了自家的田地。
“一、二、三!打!”
“掃!使勁掃!把蟲子都掃下來!”
“噼啪、噼啪”的竹竿擊打聲,和著人們的吶喊聲,在田野裡此起彼伏。黑色的蟲群,像下雨一樣,紛紛從葉子上跌落下來,在地上蠕動、掙扎。隨後,一筐筐、一桶桶的蟲子被收集起來,運到指定的地點,澆上汽油,點燃。
朱恩鑄自己也抄起一根竹竿,加入了滅蟲的隊伍。汗水浸透了他的襯衫,泥點濺滿了他的褲腿。
一個藏族阿媽,看著朱恩鑄磨破的手,心疼地跑回家,拿來一小罐自家熬的酥油茶,非要給他塗上。朱恩鑄婉拒了,笑著說:“阿媽,沒事。”
夕陽西下,金色的餘暉灑滿田野。戰鬥,持續了整整一天。
當晚,朱恩鑄和張敬民等人,就住在洛桑鄉的臨時救災指揮部裡。沒有床,大家就擠在幾條長凳上。桌子上,攤開著地圖和災情報告。
“初步估計,受災面積約八百畝。”張敬民拿著一份統計表,聲音疲憊不堪,“主要集中在沿江的幾個村子。如果明天……”
他沒再說下去。
沒有如果。”朱恩鑄打斷他,給自己倒了杯水,一飲而盡,“明天,我們繼續打。顏教授帶來的微生物殺蟲劑,今晚就能按比例稀釋好。後天,我們發動群眾,人工捕捉成蟲。”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打破了夜晚的寂靜。
朱恩鑄接起電話,是縣委辦打來的。
“朱書記,省裡來電,”電話那頭的趙永前聲音帶著一絲興奮,“明天國慶閱兵,B京,將有盛大的慶祝活動!權威媒體訊息,今年全國的糧食產量,有望再創新高!這是獻給共和國三十五歲華誕,最好的禮物!”
朱恩鑄握著電話,久久沒有說話。窗外的蟲鳴聲,似乎也小了下去。
“知道了。”朱恩鑄對著電話,聲音平靜而堅定。
結束通話電話,他走到窗前。夜空中,繁星點點,像無數雙注視著這片土地的眼睛。
明天,就是國慶節。天安門的廣場上,紅旗將會漫卷。大閱兵會是什麼樣?
魏護國匆匆忙忙到了臨時救災指揮部,喊道,“朱書記,顏教授讓你們過去一下,這種蟲屬於不明物種。”
朱恩鑄恩道,“怎麼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