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天路(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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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的羊拉鄉,一片豐收的景象。

田地裡的風景,在羊拉鄉幹部群眾眼裡,是實實在在的糧食。

1984年9月30日,距國慶三十五歲華誕,只剩一個晚上。

風裡已經有了涼意,吹過那層層疊疊的梯田,吹得沉甸甸的穀穗謙遜地低下頭,又吹得地膜苞谷的葉片“沙沙”作響,像是在低聲吟唱一支豐收的讚歌。

空氣裡瀰漫著成熟的糧食特有的、濃郁的甜香,混雜著泥土和陽光的味道,吸進心裡,都是踏實和滿足。

這一年,南省經歷了前所未有的考驗。先是春寒,後是大澇,入夏又逢大旱。屋漏偏逢連夜雨,老天爺似乎存心要考驗這片土地上的人民。

南省人沒有趴下,羊拉鄉的幹部群眾更沒有趴下。

張敬民領著羊拉鄉幹部群眾,硬是靠著科學種田,靠著那股子“雷打去也要向天要”的執著,把一場場天災,扛成了絕唱。

放眼望去,從山腳到雲端,那萬畝梯田,此刻是一片翻滾的金色海洋。每一株穀子,都鼓脹著生命的張力,彷彿輕輕一碰,就能流出歡喜。

地膜苞谷地裡,一片接一片苞谷已經長足了個頭,頂端的紅纓子,像一團團燃燒的火焰,預示著這個秋天的豐收,恐怕再也跑不掉了。

這是羊拉鄉歷史上,從未有過的豐收景象。

然而,就在這舉國歡慶的前夕,一則來自縣委辦的通報,像一塊石子投入湖水,在羊拉鄉乃至整個南省,激起了層層漣漪。大火地鄉黨委書記鄒啟熾,因脫離群眾而被免職。

全縣黨員幹部大會在電影院召開。

縣委書記朱恩鑄的聲音抑揚頓挫,鏗鏘有力,威嚴而堅定,宣讀著措辭嚴厲的通報。

“……經查,大火地鄉黨委書記鄒啟熾,在任職期間,脫離群眾,官僚主義嚴重,置群眾疾苦於不顧,……經縣委研究決定,免去鄒啟熾大火地鄉黨委書記職務,……現,任命縣委辦秘書科副科長徐達同志,為大火地鄉黨委書記……”

“同志們,作為一個幹員幹部,誰脫離群眾,誰就不要乾了,這是省裡樑上泉同志的原話。鄒啟熾脫離群眾事件,將被全省通報。”

“說實話,我也不想這樣。但一個從土地裡長出來的幹部,如果對群眾樸素的感情都喪失了,還如何為群眾做事?作為書記,我的態度也很明確,不為群眾做事,你就得下課。只要我在一天這個位子,這個調子就不會變……”

張敬民站在鄉政府辦公室,手裡捏著縣委處理鄒啟熾的紅標頭檔案,久久沒有說話。

他想起了鄒啟熾,鄒啟熾也曾信誓旦旦,也曾許諾要讓大火地鄉“三年大變樣”。可最終,他還是被那股子浮誇習氣給毀了。

“敬民,別想了。”顏教授走進辦公室,拍了拍他的肩膀,“時代變了。光靠嘴皮子,是種不出糧食的。這通報,是給我們的幹部提個醒。幹啥都行,脫離群眾就不行。”

張敬民點了點頭,目光堅定,“我很支援這個決定。屁股不和群眾坐在一起,可以去幹其它事,就是不能做領導。”

看著窗外的田野,每一粒飽滿的穀粒,都浸透著汗水和心血。

就在這時,一陣由遠及近的、沉悶而有力的引擎聲,打破了田野的寧靜。

那不是拖拉機的“突突”聲,也不是牛車的“吱呀”聲,而是一種更雄渾、更現代的聲音,像一頭鋼鐵的巨獸,在崇山峻嶺間甦醒。

“是汽車!”不知是誰喊了出來。

人們紛紛從田裡直起腰,循著聲音望去。

在巴卡雪山腳下,一條灰黑色的、蜿蜒的“巨龍”,正從雲霧中探出頭來。那是一條用汗水和炸藥,在懸崖峭壁上硬生生“摳”出來的路——羊拉公路。

而在另一頭,是與之相連的,通往川北、抵達藏區的、更為宏偉的進川入藏公路。

兩輛披紅掛綵的解放牌汽車,緩緩駛上羊拉公路。

車輪碾過嶄新的柏油路面,發出“沙沙”的輕響,與風聲、與田裡的豐收聲,交織成一首雄渾的、激動人心的進行曲。

“天路……這是天路啊!”多吉大叔跪在田埂上,仰望著那輛越來越近的汽車,眼淚止不住地流下來,在山路上耗盡一生的人們,做夢也沒想到,公路真的伸進了這海拔四千多米的地方。

羊拉公路的指揮長普惠明到了縣委書記辦公室,趙永前差點沒認出來,皮膚黝黑、滿身塵土,頭如亂髮,像個乞丐,臉被高原的陽光曬成了蘋果紅。

“我找朱恩鑄。”

普惠明一進門,就緊緊握住朱恩鑄的手,那雙手,粗糙得像老樹皮,卻充滿了力量。

朱恩鑄一時沒認出來,呆了一會,才抱住惠明,“我的天啦,你咋成這樣了?”

普惠明哈哈笑著,“還不都是你家老爺子樑上泉逼的。羊拉公路,驗收合格!明天,就是國慶節,來和你商量,搞個試執行通車儀式!”

“好啊!好啊!好啊!明天就是國慶,喜氣,這真是太好了。”朱恩鑄一連說了三個好字,眼眶有些發紅。

“通車儀式,我來安排!要讓全縣人民都知道,我們羊拉鄉,通公路了!這是向國慶獻禮的天大好事,告訴B京,來回要走八天的羊拉鄉各族人民,終於走上了金光大道。”

朱恩鑄,錢小雁和普惠明,三人擠上了一輛綠色的、帆布篷已經磨得發白的B京吉普。

車子駛上羊拉公路的那一刻,朱恩鑄的辛酸與豪邁同時升起。

車窗外的景色飛速倒退,陡峭的山崖,奔騰的江水,都被甩在了身後。

車子行至一處開闊的河谷,突見路邊的人群騷動起來。

朱恩鑄探頭一看,只見幾十個藏族老鄉,跪在路邊,朝著吉普車的方向,磕起了長頭。他們的臉上,滿是虔誠與激動,淚水縱橫。

“……萬歲!”

“天路修通了!”

“他們就是咱們老百姓的神啊!”

一聲聲發自肺腑的吶喊,像滾雷一樣,迴盪在山谷。

朱恩鑄的心,猛地一揪。叫停了車子,下車邊扶鄉親們邊喊,“快起來!快起來!為群眾做事,天經地義!你們是要逼我們給你們跪嗎?”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嘶啞。錢小雁和普惠明也趕緊下車,挨個地把鄉親們扶起來。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顫巍巍地站起來,拉著朱恩鑄的手,漢語說得不利索,

“……我們祖祖輩輩,都被困在這大山裡。生病了,只能用擔架抬出去;糧食熟了,只能用揹簍揹出去。……這路像從天上來,歡喜……”

朱恩鑄再也忍不住,眼淚奪眶而出。

車繼續行走。

張敬民帶著鄉里的幹部和群眾,敲鑼打鼓,扭起了秧歌。紅綢子舞起來,嗩吶吹起來,鞭炮聲響,硝煙味混合著豐收的喜氣。

“歡迎!歡迎,”

吉普車抵達鄉政府,張敬民走上前,緊緊握住朱恩鑄的手,“終於通了。”

張敬民指著身後那片金色的梯田,聲音都變了調,“這路一通,我們的糧食。藥材,就能運出去了!鄉親們的日子,又要變個樣子了。”

就在這時,魏護國氣喘吁吁跑來,滿臉驚恐地攔住了張敬民。

張敬民問魏護國,“我來報信。不好了!洛桑鄉……洛桑鄉那邊,發現從沒見過的蟲。正向你們狂奔。鄉上讓我來報個信,看你們能不能把糧食搶收在蟲來之前。”

“什麼?怎麼可能做得到?要收這麼多糧食,神都做不到。”張敬民心頭一震,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蟲災!在這個豐收在望的時刻,這個詞,像一顆冰冷的釘子,狠狠地釘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剛剛還沉浸在公路通車喜悅中的張敬民,臉色也“唰”地一下白了。他想起顏教授說過的話,“雖然扛過了旱災和水災,但穀子,苞谷對某些蟲害,抗性並不強。糧食不收上樓就不算豐收。

朱恩鑄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果斷與冷靜,“走。去洛桑鄉!”

吉普車的引擎再次轟鳴,夕陽的餘暉,一片血紅。

錢小雁問張敬民,“我倆算不算久別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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