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天山童姥(1 / 1)
風聲呼嘯,如鬼哭神嚎。
身如斷線風箏般墜落的瞬間,蘇妄並沒有驚慌失措。
作為皇城司重點培養的察子,若連這點後手都沒有,他早就死在汴京那吃人不吐骨頭的權鬥漩渦裡了。
“咄!”
蘇妄手腕一抖,一道烏光自袖中激射而出。
那是一枚精鋼打造的飛抓,尾端連著極細卻極為堅韌的天蠶絲繩。
飛抓扣住了懸崖半腰一株橫生的老松樹幹。
兩人的身形在空中猛地一頓,巨大的拉扯力讓蘇妄悶哼一聲,只覺得五臟六腑都要移位了。
但他咬緊牙關,藉著這股蕩力,抱著懷裡的女童,如同一隻大壁虎般貼向溼滑的崖壁。
“進去!”
蘇妄眼疾手快,瞅準了崖壁上一處被藤蔓遮蔽的天然石縫,身形一縮,帶著女童滾了進去。
落地的一瞬間,他沒忘用手護住女童的後腦勺,自己則以後揹著地,在那堅硬的亂石上狠狠摩擦了一段距離。
“嘶——”
蘇妄疼得倒吸一口涼氣,只覺得後背火辣辣的,官服怕是報廢了。
“這下虧大了,這身飛魚服可是用蘇杭織造局的上等雲錦做的,補都補不好。”
蘇妄躺在地上,一邊喘著粗氣,一邊心疼地念叨著,“回頭非得讓烏老大那混蛋賠錢,少了一千貫這事兒沒完。”
山洞內一片漆黑,陰冷潮溼,隱約還能聽到滴水聲。
蘇妄緩了一會兒,正準備起身檢視女童的情況,忽然感覺脖頸處一涼。
兩根冰冷的手指,精準無比地抵在了他的咽喉要害處。
藉著洞口透進來的微弱月光,蘇妄對上了一雙寒若冰霜的眸子。
那女童不知何時已經坐了起來,雖衣衫凌亂,髮髻散亂,但那股子頤指氣使的威嚴卻絲毫不減。
她雖虛弱得連站都站不穩,但這指法卻是極為精妙,正是那讓人聞風喪膽的點穴截脈功夫。
“小賊。”
女童的聲音稚嫩卻沙啞,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殺意,“剛才在上面,你摸了姥……摸了我的頭,還打了我的……”
她似乎難以啟齒那個羞恥的部位,蒼白的臉頰竟浮現出一抹詭異的紅暈,手指微微用力,指甲刺破了蘇妄脖頸的皮膚,滲出一絲血珠。
“你膽子很大。說吧,你想怎麼死?”
面對這生死一線的威脅,蘇妄卻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他利用那雙能洞察入微的眸子,藉著微光,清晰地看到女童的手指正在劇烈顫抖——那是真氣枯竭、體力透支的徵兆。
現在的她,就像是一隻拔了牙的老虎,看著嚇人,實則連只雞都未必殺得死。
蘇妄嘆了口氣,伸手輕輕撥開她的手指。
“我說小祖宗,咱們能不能講點道理?”
蘇妄坐起身,從懷裡掏出火摺子吹燃。微弱的火光照亮了他那張有些玩世不恭的俊臉。
“第一,剛才那種情況,我不把你扛起來,難道請頂轎子抬你走?那叫權宜之計。”
“第二,我那是救你。救命之恩,不說以身相許吧,起碼也得給點黃白之物意思意思。”
“第三……”
蘇妄湊近了一些,看著女童那張精緻卻滿是殺意的小臉,似笑非笑:“你現在的內力,連只兔子都打不死,就別裝這嚇唬人的架勢了。省點力氣,別把自己給累死了,到時候我還得費勁給你挖坑。”
“你!”
女童氣結,胸口劇烈起伏。
若是全盛時期,眼前這個油嘴滑舌的小賊早就被她種下生死符,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了。
可偏偏此刻,正是她三十年一次返老還童的散功期,手無縛雞之力。
“哼。”
女童冷哼一聲,別過頭去,“看在你救駕有功的份上,死罪暫免。待我恢復功力,自會有賞。”
“這還像句人話。”蘇妄撇撇嘴,也不指望這老怪物能有什麼好臉色。
他站起身,在山洞裡轉了一圈,找了些乾枯的藤蔓和苔蘚,升起了一堆篝火。
蘇妄解下腰間的水囊,扔給女童:“喝點吧,這裡面加了蜂蜜和參片,最是補氣。”
女童接過水囊,狐疑地看了一眼,並沒有喝,而是警惕地盯著蘇妄:“你是皇城司的人?朝廷的鷹犬,何時也管起江湖上的閒事了?”
“鷹犬多難聽,叫我蘇察子或者蘇大人都行。”
蘇妄盤腿坐在火堆旁,一邊整理著破碎的衣袖,一邊漫不經心地說道,“至於閒事……若是尋常江湖仇殺,我自然懶得管。但三十六洞七十二島那幫蠢貨若是鬧大了,驚動了邊關,那就是國事。”
說到這裡,蘇妄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盯著女童:“更何況,我看你這身氣度,絕非尋常人家的女童。若是我沒猜錯,那烏老大口中的靈鷲宮尊主,跟你關係匪淺吧?”
他在試探。
雖然心裡跟明鏡似的,但表面功夫得做足。
女童聞言,眼中閃過一絲傲然:“算你有點眼力。不錯,姥姥我便是……”
話到嘴邊,她突然頓住。
眼下自己功力全失,若是暴露了真身,難保這心術不正的小賊不會起什麼歹念。
“……便是尊主的關門弟子。”
女童話鋒一轉,冷冷道,“你既知曉我的身份,就該知道救了我便是大功一件。只要你護送我回縹緲峰,靈鷲宮的金銀財寶,武功秘籍,隨你挑選。”
蘇妄心裡暗笑:這老妖怪,還挺會編。關門弟子?你自己給自己關門嗎?
但他面上卻裝作大喜過望:“當真?那感情好!我這人沒別的愛好,就喜歡錢。咱們一言為定!”
就在這時,女童突然臉色一白,身子猛地蜷縮起來,喉嚨裡發出一聲痛苦的低吟。
她的身體開始劇烈顫抖,原本白皙的皮膚下,隱隱透出一股青黑之氣。
“怎麼了?”蘇妄眉頭一皺,湊了過去。
“血……”
女童猛地抬起頭,雙眼變得赤紅,死死盯著蘇妄的脖頸,彷彿在看食物,“給我血……我要喝血……”
返老還童之法,本就是逆天而行,每日午時必須飲生血以壓制體內躁動的真氣,否則便會經脈寸斷,痛苦萬分。
今日折騰到現在,早已過了時辰,再加上受了驚嚇,癮頭提前發作了。
她猛地撲向蘇妄,張開小嘴,露出潔白的牙齒,就要往蘇妄的大動脈上咬。
“臥槽!你屬狗的啊!”
蘇妄大驚,連忙伸手抵住她的額頭,死命往外推。
此時的女童力氣竟然大得驚人,蘇妄感覺自己像是在推一頭蠻牛。
“別動!給姥姥喝一口!就一口!”女童神智已經有些不清,嘶吼著,“否則殺了你!”
“喝你大爺!”
蘇妄也是急了,這要真讓她咬上一口,自己不死也得掉層皮。
他目光四下亂掃,忽然瞥見角落裡陰影處,有一條正被篝火吸引過來的花斑毒蛇。
“那是七步倒?”
蘇妄眼睛一亮。
他左手死死按住發狂的女童,右手閃電般探出,食指中指如鐵鉗般精準地夾住了那條毒蛇的七寸。
那毒蛇還沒反應過來,就被蘇妄一把扯了過來。
“要喝血是吧?這個大補!”
蘇妄指尖用力,直接掐斷了蛇頭,然後將冒著腥熱蛇血的斷頸塞到了女童嘴裡。
腥熱的液體流入喉嚨,女童本能地吞嚥了幾口。
蛇血性寒,又帶著劇毒,雖然去頭了但仍有殘毒,若是常人喝了必死無疑。
但對於修煉至陽至剛功法、此刻體內燥熱難當的童姥來說,卻是一劑猛藥。
幾口蛇血下肚,女童眼中的赤紅逐漸消退,身體也不再顫抖,軟軟地倒在了蘇妄懷裡。
“呼……”
蘇妄長出一口氣,把死蛇扔到一邊,擦了擦額頭的冷汗。
“好險。差點就成了這老妖怪的點心。”
他低頭看著懷裡安靜下來的女童。此刻她緊閉雙眼,嘴角還殘留著一抹血跡,看起來既妖異又有一絲可憐。
“算我欠你的。”
蘇妄苦笑一聲,從懷裡掏出一方錦帕,那是他在汴京勾欄裡順手牽羊拿花魁的,細心地幫她擦去嘴角的血漬。
“你這老妖怪,活了九十多歲,怎麼還跟個孩子似的讓人操心。”
這可是個活著的武學寶庫啊。
只要把這尊大佛伺候好了,隨便漏點指縫裡的東西,都夠他在皇城司橫著走了。
夜,漸漸深了。
篝火噼啪作響。
蘇妄靠在石壁上,正準備閉目養神,順便盤算一下明天該怎麼忽悠這老妖怪傳他兩招保命的功夫。
忽然。
一道聲音,彷彿從天邊飄來,又彷彿是在耳邊低語。
那聲音輕柔婉轉,媚意入骨,聽得人骨頭都要酥了。
“師姐……你在哪兒呀?”
“小妹我想你想得好苦……”
“你躲也沒用,師弟把一切都告訴我了……出來敘敘舊吧……”
這聲音看似溫柔,卻蘊含著極強的穿透力,震得山洞頂上的碎石簌簌落下。
原本已經昏睡過去的女童,猛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中,瞬間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怨毒。
“是她……”
女童渾身顫抖,死死抓住了蘇妄的衣袖。
“那個賤人……李秋水……她追來了!”
蘇妄也是臉色一變。
這聲音裡蘊含的內力,簡直深不可測。這就是傳說中的傳音搜魂大法?
哪怕隔著這麼遠,他都覺得氣血翻湧,心神不寧。
“完了。”
蘇妄看著面如死灰的女童,嘴角抽搐了一下。
“前有幾百號想要你命的瘋狗,後有這想把你挫骨揚灰的絕世仇敵。”
“姥姥,您這人緣……是不是稍微差了點?”
女童此時已經顧不上他的調侃了,她顫抖著聲音,眼神中透著絕望:
“帶我走……快走!落在那賤人手裡,我會比死還要慘一萬倍!”
蘇妄聽著外面越來越近、如鬼魅般飄忽不定的笑聲,深吸了一口氣,按住了腰間的刀柄。
“走?往哪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