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江湖路遠(1 / 1)
杏子林中,氣氛隨著康敏的到來,變得有些奇怪。
康敏一身縞素,弱柳扶風,那一雙俏眼含淚,掃過在場眾丐,最後定格在喬峰身上。
那種眼神,三分幽怨,三分畏懼,還有四分藏得極深的狠毒。
“未亡人馬門康氏,見過眾位叔伯。”
康敏聲音軟糯,卻字字如刀,“徐長老說,殺害先夫的兇手就在此處,且與那帶頭大哥的密信有關。妾身一介女流,只求一個公道。”
智光大師長嘆一聲,手持那封泛黃的信箋,走上前去:“喬施主,老衲也不願信。但這信乃是帶頭大哥親筆所書,當年雁門關外……”
“慢著。”
一把摺扇橫空探出,直接壓在了那封信上。
蘇妄。
他沒有看智光大師,也沒有看那封信,而是越過眾人,徑直走到了康敏面前。
“你是何人?”
徐長老怒喝,他是丐幫輩分最高的老頑固,最見不得這種油頭粉面的後生插手幫務。
“皇城司,蘇妄。”
蘇妄隨手亮出腰牌,那一抹黑鐵的冷光讓徐長老到嘴邊的髒話嚥了回去。
在大宋,得罪皇城司可不是鬧著玩的。
蘇妄盯著康敏,【洞微之眼】下,這個女人沒有一句真話。
“馬伕人,公道自然要討。但本官有個疑問,想請教夫人。”
康敏後退半步,用手帕掩住口鼻:“大人請問。”
“馬大元副幫主死於鎖喉擒拿手,喉骨粉碎,這需要極深的指力。”
蘇妄搖著摺扇,圍著康敏轉了一圈,語氣漫不經心,
“江湖傳言是慕容復下的手。但皇城司的驗屍格目上寫得清楚:馬副幫主死時,面容驚愕中帶著一絲……迷茫。且他並未中毒,也沒有打鬥痕跡。”
蘇妄猛地停步,湊近康敏,聲音陡然轉冷:
“試問,以此等高手的警覺性,誰能讓他毫無防備地讓人近身,並且在瞬間捏碎他的喉嚨?”
“是仇敵?還是……就在枕邊的人?”
“你!你血口噴人!”
康敏臉色瞬間煞白,指著蘇妄尖叫,“徐長老!白長老!此人汙衊未亡人清白!你們就看著他欺負孤兒寡母嗎?”
執法長老白世鏡臉色鐵青,大步跨出:“姓蘇的!這裡是丐幫杏子林,不是你皇城司的大獄!你若再敢胡言亂語……”
“白世鏡,你急什麼?”
蘇妄猛地回頭,目光如電,直刺白世鏡的雙眼。
那種眼神,不是江湖人的兇狠,而是審訊者的洞察。
“本官查過卷宗。馬大元死的那晚,有人看見白長老在馬家附近出現過。而且……”
蘇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那是他在詐這兩人,
“馬大元的屍體指甲縫裡,有一絲皮肉。那是他在死前劇烈掙扎時,從兇手身上抓下來的。”
“白長老,現在雖然過了些日子,但如果你身上有抓痕結的痂,應該還沒掉吧?”
“敢不敢脫了衣服,讓大夥兒驗驗?!”
這完全是心理戰。
蘇妄根本沒看過屍體,但他賭的就是白世鏡做賊心虛!
白世鏡下意識地捂住了左臂。
那一瞬間的慌亂,在場稍微有點眼力勁兒的老江湖都看出來了。
“白長老,你……”
喬峰難以置信地看著這位平日裡鐵面無私的執法長老。
“我……我沒有!是他含血噴人!”
白世鏡冷汗直流,突然眼中兇光一閃。
既然事情敗露,那就殺人滅口!
“去死!”
他猛地一掌拍向蘇妄的天靈蓋,掌風陰毒,正是他的成名絕技纏絲擒拿手。
“小心!”
喬峰大驚,想要救援已是不及。
然而,蘇妄並未躲閃。
他站在原地,嘴角噙著冷笑。
就在白世鏡的手掌距離他額頭只有三寸時,一道白影如鬼魅般從樹叢中掠出。
“咔嚓!”
一聲脆響。
白世鏡的手腕,被一隻枯瘦卻如鐵鉗般的手死死扣住。
天山童姥。
她冷冷地看著白世鏡,就像在看一隻螻蟻:“在姥姥面前玩擒拿手?班門弄斧。”
“師姐,留活口。”蘇妄淡淡道,“讓他自己把那些破事吐出來。”
童姥手指微微發力,內力一吐。
“啊!!”
白世鏡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整條手臂的骨頭瞬間被捏得粉碎。
他癱倒在地,痛得滿地打滾。
蘇妄走到白世鏡面前,用腳尖踢了踢他:
“說吧。是你自己招,還是我把你帶回皇城司,把那三十六道大刑輪一遍?”
“或者……讓這位馬伕人替你說?”
白世鏡心理防線徹底崩潰。
他這種偽君子,平時裝得越正經,垮的時候就越徹底。
“是她!是康敏這個賤人勾引我!”
白世鏡指著康敏,嘶吼道,“是她給我下了迷藥,讓我殺了馬大元!她說只要殺了馬大元,再陷害喬峰,我就能當幫主,她就嫁給我!”
“譁——”
全場瞬間炸鍋。
這瓜太大了!這反轉太驚人了!
這哪裡是什麼家國大義的審判大會,這分明是一場令人作嘔的通姦謀殺案!
康敏面如死灰,癱軟在地。
她千算萬算,算準了喬峰的性格,算準了幫眾的愚昧,卻唯獨沒算到會半路殺出個“皇城司察子”,不按常理出牌,直接從殺人案本身入手。
喬峰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幕,只覺得一陣噁心。
這就是他敬重的執法長老?
這就是口口聲聲要為夫報仇的馬大嫂?
“骯髒。”
喬峰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已無半點留戀。
他看向智光大師,以及他手中的那封信。
“大師。”
喬峰的聲音有些沙啞,但異常平靜,“馬大哥是被這兩人害死的,喬某殺人的罪名,算是洗清了。”
“但你手中的信,還有我的身世……喬某想知道個明白。”
智光大師看著喬峰,又看了看蘇妄,長嘆一聲:
“喬幫主,殺人罪雖免,但這身世……信在此,你自己看吧。”
喬峰伸手接過信。
這一次,蘇妄沒有阻攔,也沒有燒信。
他只是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
因為他知道,有些傷疤,必須揭開才能長出新肉。喬峰是英雄,英雄不需要被矇在鼓裡。
喬峰展開信箋,目光掃過。
他的手開始顫抖,臉色由白轉青,最後發出一聲悲涼至極的長嘯:
“啊!”
“我是契丹人……我竟然是契丹人?!”
“我殺了那麼久的契丹狗賊,結果我自己就是?!”
嘯聲震動山林,驚起無數飛鳥。
那是信仰崩塌的聲音。
四大長老、傳功長老等人面面相覷,神色複雜。
雖然喬峰沒殺馬大元,但他是個契丹人……這讓以抗遼為己任的丐幫如何自處?
“喬峰。”
全冠清雖然被打掉了牙,此刻卻又掙扎著爬起來,含糊不清地喊道,“你既然是契丹胡虜,這丐幫幫主之位,你還要賴著不走嗎?!”
喬峰猛地回頭,目光如刀,嚇得全冠清一縮脖子。
“不用你趕。”
喬峰摘下腰間的打狗棒,看著這根象徵著權力的竹棒,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他走到徐長老面前,雙手奉上:
“徐長老,這打狗棒,喬峰交還丐幫。”
“從今日起,喬某不再是丐幫幫主。咱們……恩斷義絕。”
說完,他脫下身上的補丁幫主服,只穿這一身單衣,轉身就走。
背影蕭索,卻挺拔如槍。
沒有一個人敢攔他。
也沒有一個人出聲挽留。
就在喬峰即將走出杏子林時。
“喬大哥!”
蘇妄忽然開口。
喬峰腳步一頓,沒有回頭:“蘇兄弟,喬某如今是契丹胡虜,你若不想惹麻煩,還是……”
“我只問一句。”
蘇妄大步走到他身後,從懷裡掏出兩壇酒,扔了一罈過去。
“喝了這壇酒,你還是不是我兄弟?”
喬峰接住酒罈,轉身看著蘇妄。
他看到了蘇妄眼中的坦蕩,那是沒有一絲雜質的、純粹的欣賞。
“哈哈哈!”
喬峰拍開泥封,仰頭痛飲,“好!只要蘇兄弟不嫌棄,喬某便是契丹人,也認你這個兄弟!”
“幹!”
蘇妄也拍開酒罈,喝了一大口。
“喬大哥,此去何往?”
“雁門關。”
喬峰擦了擦嘴角的酒漬,目光堅定,“我要去看看那個刻字的地方。我要去把一切都查清楚。”
“好。”
“喬大哥,山高水長。待你查清身世,若想喝酒了,或者是想殺人了,記得來找我。”
蘇妄指了指西北方向,“我去西夏。咱們江湖再見。”
喬峰深深地看了蘇妄一眼,抱拳一禮,轉身大步離去。
風蕭蕭兮易水寒。
這一去,江湖上少了個丐幫幫主,多了個南院大王。
送走了喬峰。
蘇妄臉上的豪情瞬間收斂,變回了那個精於算計的皇城司察子。
他轉身,看著這一地雞毛的杏子林。
看著那些惶恐不安的丐幫長老,還有那個癱在地上的康敏。
“好了,感人環節結束。”
蘇妄搖著摺扇。
“現在,咱們來談談生意。”
“徐長老,你們丐幫剛沒了幫主,又出了這麼大丑聞,這名聲算是臭了。我這人也沒什麼別的愛好,就是喜歡收破爛。”
他指了指地上的康敏和白世鏡:
“這兩個人,我要帶走。沒意見吧?”
徐長老等人哪裡敢有意見?
這年輕人身邊站著兩個宗師級的高手,不滅了丐幫就算燒高香了。
“蘇大人請便。”
“很好。”
蘇妄一揮手,對著身後的工程部員工喊道:
“把這兩人綁了!帶回去嚴加審訊!尤其是這個馬伕人,她那張嘴裡,肯定還藏著不少好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