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西風烈(1 / 1)
出杏子林向西,過了洛陽,便是漫天的黃土古道。
秋風如刀,捲起枯草與砂礫,打在臉上生疼。
一支怪異的隊伍正逆風而行。
三百名原星宿派弟子此時早已沒了往日的囂張,一個個灰頭土臉,肩扛手提著大包小包的輜重。
他們不敢抱怨,因為在隊伍最後,有一雙冰冷的眼睛正盯著他們——那是摘星子,為了在新掌門面前表現,他對自己這些師弟下手比誰都狠。
隊伍中央,那輛從馬大元家徵用來的寬大馬車內,氣氛卻有些詭異的凝重。
蘇妄盤膝而坐,手中把玩著那枚七寶指環,【洞微之眼】卻一直似有若無地觀察著對面的兩個老怪物。
童姥正在閉目運功,隨著功力日漸恢復,她的身形似乎每天都在發生微不可察的變化,原本稚嫩的眉宇間,那股統御萬里的霸氣愈發濃烈。
而無崖子……
這位師兄自從出了擂鼓山,就一直盯著車窗外的荒原發呆。
“師兄,看什麼呢?”
蘇妄打破了沉默。
“看風。”
無崖子並沒有回頭,聲音透著一絲蕭索,“三十年沒出過門了。這西北的風,比當年的更烈了。就像師妹的脾氣。”
“哼。”
童姥猛地睜眼,冷笑一聲,“無崖子,別在這裝深沉。你是在擔心李秋水那個賤人吧?怕我們這次去西夏,是自投羅網?”
無崖子嘆了口氣,終於轉過頭,看著蘇妄,神色嚴肅:
“師弟,你雖智計百出,但你終究沒跟秋水真正交過手。她不僅武功高,更善於驅使人心。西夏一品堂網羅了天下無數邪派高手,我們雖有幾分勝算,但若是硬碰硬,這幾百號工程部的雜魚,怕是不夠人家一輪衝殺的。”
“硬碰硬是下策。”
蘇妄從懷裡掏出那幅畫卷,緩緩展開。
這幾日,他一有空就研究這幅畫。隨著體內長春氣的壯大,他發現這畫中女子的眼睛,似乎並非靜止,而是在隨著光線的變化而微微轉動。
“師兄,師姐。”
蘇妄指著地圖上的興慶府,“李秋水現在最大的依仗,一是皇太妃的身份,二是一品堂的武力。但這兩樣東西,都有個致命的弱點。”
“什麼弱點?”李清露在一旁好奇地問。
“名不正,言不順。”
蘇妄看向李清露,眼神變得銳利,
“阿花,你是李秋水的親孫女,也是西夏皇室的正統血脈。李秋水雖然掌權,但她畢竟是太妃,是外戚。西夏的老臣子們,真的服她嗎?那些被一品堂壓制的本土勢力,真的不想反抗嗎?”
“我們要做的,不是去打架,而是去點火。”
蘇妄的聲音壓低,帶著一絲蠱惑:
“我已經讓摘星子派出了幾波探子,散佈了三個訊息。”
“第一,銀川公主已得逍遙派真傳,即將回國繼承大統。”
“第二,李秋水修煉邪功,需吸食童男童女精血。”
“第三……西夏駙馬招親,其實是李秋水為了選爐鼎而設的局。”
無崖子聽得目瞪口呆:“師弟……這招是不是太損了點?”
童姥卻是眼睛一亮,拍手大笑:“好!損得好!對付那賤人,就得用這種手段!讓她後院起火!”
就在幾人密謀之際。
“嘎——”
一聲淒厲的雕鳴劃破長空。
蘇妄臉色一變,身形瞬間消失在車廂內。
下一秒,他站在了馬車頂上。
只見高空中,一隻金雕正盤旋不去,似乎在監視著這支隊伍。而在遠處的黃土坡上,隱隱約約出現了幾十個騎馬的黑點,正呈扇形包抄過來。
“看來,咱們的行蹤早就暴露了。”
蘇妄眯起眼睛,【洞微之眼】開啟,視距拉近。
那些騎手並非普通的西夏騎兵,他們雖然穿著雜亂,但每一個人身上的煞氣都極重,兵器更是五花八門——鱷魚剪、熟銅棍、判官筆……
西夏一品堂的招募高手。
“停車!”
蘇妄一聲令下。
隊伍停了下來。
“怎麼了掌門?”
摘星子跑過來,一臉緊張。
“有客到。”
蘇妄指了指前方的山口,“讓兄弟們結陣,保護好馬車。看來李秋水雖然人不在,但她養的狗鼻子倒是挺靈。”
話音剛落。
“轟隆隆!”
馬蹄聲如雷。
那幾十個黑點迅速逼近,為首一人,身形魁梧如鐵塔,胯下騎著一匹神駿的黑馬,手裡揮舞著一把巨大得有些誇張的鱷魚剪,滿臉橫肉,哇哇亂叫。
“呔!那個什麼逍遙派的!給老子停下!”
那大漢聲如洪鐘,震得周圍的枯樹都在顫抖。
“南海鱷神,嶽老三。”
蘇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這可是個極品經驗包,更是個極好的“立威物件”。
嶽老三帶著一眾惡人衝到近前,勒住韁繩,那把鱷魚剪咔嚓咔嚓剪了兩下空氣,指著站在車頂的蘇妄:
“你就是那個蘇妄?聽說你小子挺狂啊,還把丁春秋那個老毒物給廢了?我嶽老二不信!肯定是你用了什麼卑鄙手段!”
蘇妄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搖著摺扇:
“嶽老三,你不在大理陪你師父段譽玩,跑這西北吃沙子做什麼?”
“放屁!我是他師父!”
嶽老三最聽不得這個,氣得哇哇大叫,“老子是一品堂重金請來的高手!奉命來抓你們!識相的,就把那個什麼公主交出來,再把丁春秋那老小子的腦袋割下來給我當夜壺!”
“想要腦袋?”
蘇妄笑了,“行啊。不過江湖規矩,單挑。你贏了,我把腦袋給你。你輸了……”
“輸了怎樣?”嶽老三瞪著牛眼。
“輸了,你就給我當三年保鏢。不僅沒工錢,還得管我叫師爺。”
蘇妄這輩分論得極準——嶽老三拜了段譽為師,段譽跟蘇妄稱兄道弟,叫聲師爺不過分。
“哇呀呀!氣死我了!”
嶽老三是個暴脾氣,哪裡受得了這種激將?
“老子剪了你的腦袋!”
他猛地一夾馬腹,整個人從馬背上騰空而起,手中的鱷魚剪帶著一股腥風,直奔蘇妄的脖頸剪來。這一招勢大力沉,若是剪實了,大樹都能剪斷。
車廂內,童姥剛要動手。
“別動。”
無崖子按住了她,“讓師弟試試。他剛得了我的北冥真氣,又練了那古怪的長春功,正好拿這嶽老三磨磨刀。”
車頂上。
蘇妄面對這兇猛一剪,不退反進。
他在嶽老三近身的瞬間,腳下踩出了《天山折梅步》的一個極其詭異的方位,既濟。
那是陰陽調和、借力打力的高深法門。
他沒有用兵器,而是伸出兩根手指。
叮!
就在鱷魚剪即將合攏的剎那,蘇妄的手指精準無比地插進了剪刀柄部的那個軸承孔裡!
“卡住了?”
嶽老三一愣,隨即用力一合。
紋絲不動。
那兩根看似脆弱的手指,此刻竟然灌注了極為堅韌的長春真氣,像是一根定海神針,死死卡住了剪刀的咬合。
“物理學槓桿原理,懂嗎?”
蘇妄看著近在咫尺的嶽老三,微微一笑。
“你的力量都在剪刃上,但這軸心,是你力量最薄弱的地方。”
“你……你耍賴!”
嶽老三臉漲成了豬肝色,拼命用力,臉上的青筋都爆出來了。
“這就叫耍賴了?”
蘇妄眼神一冷,體內北冥真氣瞬間發動。
一股恐怖的吸力順著手指,直接湧入嶽老三的兵器,再傳導到他的手臂。
“撒手!”
蘇妄一聲輕喝。
嶽老三隻覺半邊身子一麻,真氣如洩洪般流失,嚇得他怪叫一聲,本能地鬆開了手。
那把重達六十斤的鱷魚剪,直接落到了蘇妄手裡。
“還不錯,剪指甲挺方便。”
蘇妄把玩著剪刀,隨手一揮。
“咔嚓!”
旁邊一棵碗口粗的枯樹應聲而斷,切口平滑如鏡。
嶽老三落在地上,看著空空如也的雙手,又看了看一臉雲淡風輕的蘇妄,整個人都傻了。
一招?
連兵器都被奪了?
這小子的內力怎麼跟那個段譽小王八蛋一樣邪門?不,比他還邪門!
“怎麼樣?乖徒孫?”
蘇妄蹲下身,笑眯眯地看著他,“願賭服輸嗎?”
嶽老三雖然是個惡人,但卻是個極講信用的惡人。
他臉色變幻了數次,最終一咬牙,噗通一聲跪在地上:
“服!老子服了!”
“既然輸了,老子就給你當保鏢!但是……叫師爺太難聽了,能不能換個叫法?”
蘇妄想了想:“那就叫老大。”
收服了嶽老三,剩下的那些一品堂嘍囉自然做鳥獸散。
蘇妄並沒有追殺,而是故意放走了幾個。
“讓他們回去報信。”
蘇妄把鱷魚剪扔還給嶽老三,“告訴李秋水的人,逍遙派蘇妄,帶著她的孫女,回來討債了。”
然而,就在眾人以為風波平息,準備繼續趕路時。
蘇妄卻並沒有回馬車。
他站在原地,看著剛才那隻金雕飛走的方向,眉頭緊鎖。
“怎麼了?”李清露探出頭來。
“不對勁。”
蘇妄低聲道,【洞微之眼】一直處於過載邊緣,
“剛才那群人裡,少了一個關鍵人物。”
“一品堂四大惡人,通常也是一起行動。既然嶽老三來了,沒道理老大段延慶不在。”
“除非……”
蘇妄猛地回頭,看向隊伍的最後方——那裡是存放糧草和清水的輜重車。
“除非這是調虎離山!”
“不好!他們的目標是水源!”
話音未落。
隊伍後方突然傳來一陣慘叫。
只見一個懷抱嬰兒、臉上帶著詭異笑容的婦人,正隨手抓起個星宿弟子,像扔沙包一樣扔向半空。
“水!他們把水都放了!”
摘星子驚恐大喊。
在這茫茫戈壁上,沒了水,比遇到絕頂高手還要可怕。
“李秋水……”
蘇妄看著那一地流淌的清水,瞬間滲入黃沙,臉色陰沉到了極點。
“好手段。人不在,卻能遙控四大惡人來斷我的後路。”
“這不僅是比武功,這是在比生存。”
車廂內,無崖子和童姥也走了出來。
看著這滿地狼藉,童姥眼中閃過一絲暴戾,但更多的是凝重。
“沒有水,我們或許能撐幾天,但這幾百號人和這丫頭撐不住。”
“前方一百里才有綠洲,但那裡肯定已經是一品堂的重兵埋伏。”
蘇妄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看向那個剛剛投降、正一臉尷尬站在旁邊的嶽老三:
“老三,你是本地通。除了官道上的綠洲,這附近還有沒有別的水源?”
嶽老三抓了抓腦袋,想了半天:
“有是有……不過那個地方,比一品堂還邪門。”
“那是死人溝,據說以前是個古戰場,裡面全是死人骨頭。而且……聽說那裡最近鬧鬼,進去的人都沒出來過。”
“死人溝?”
蘇妄眼中精光一閃。
有死人,就有陰氣。有陰氣,對於修煉逍遙派武功的人來說,或許是個變數。
最重要的是,那是絕地。
置之死地而後生,這才是破局的關鍵。
“傳令!”
蘇妄翻身上馬,繡春刀直指西北那片陰雲密佈的荒山:
“不走官道,改道死人溝!”
“李秋水想渴死我們?那我們就去地獄裡,給她挖出一條生路來!”
風沙更急了。
那隻金雕依舊在頭頂盤旋,發出一聲聲彷彿嘲笑般的鳴叫。
一場關於生存與權謀的獵殺遊戲,才剛剛拉開序幕。